伦巴第街，阿奇亚尤利银行的伦敦分行。
如今英格兰的权力中心，已经从威斯敏斯特宫转移到了这里。
外面的街上，贵族们忙着从那些被坑了的老兵手里把地契收回来，商人们忙着把囤积的粮食按原价的五倍卖出去。
大家都在赚钱。
但在阿奇亚尤利银行议事厅坐着的这几个人，心思已经不在钱上了。
他们现在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比金币大得多的东西。
英格兰。
托马斯·兰开斯特坐在长桌左边。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天鹅绒长袍，胸前别着兰开斯特家族的红玫瑰徽章。
他是英格兰贵族里资格最老、也是现在唯一能镇得住场面的大贵族。
威廉·科顿坐在长桌右边。
他穿的是一件实用的粗呢大衣，手里盘着一枚金币，手指头灵活地把金币在指关节之间翻来倒去。
他是伦敦商会的头面人物，刚在这场内乱里赚了几十万弗罗林。
卡特琳娜坐在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
而在桌首主位，坐着乔瓦尼。
他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没人说话。
大家都在等，等谁先挑破这层窗户纸。
王后被绞死了，爱德华三世死在桥头了，黑太子跑没影了。
现在，那把椅子空了。
钱是分完了，但这国家接下来怎么办？
这权力的盘子怎么端？
谁来端？
这才是今天坐在这里的真正目的。
兰开斯特咳嗽了一声，挪了挪屁股，打破了沉默。
“枢机大人。”
“这几天，局势算是稳住了。咱们把地收了回来，商铺也开了门。”
“可是，这底下的人，心里还是没底。”
“没底？”
科顿继续盘着手里的金币，“伯爵大人，我看底下人心里挺有底的。只要吃得饱，谁当家他们都一样。”
兰开斯特瞪了科顿一眼，没理他，继续对着乔瓦尼说：“大人，科顿是个商人，他不懂国家的法度。国不可一日无君啊。”
“苏格兰那边陈兵边境，现在外面都在传，说英格兰要亡国了。”
“这国家，没个国王，名不正言不顺。议会发出去的公文，底下那些偏远郡县的贵族，都不怎么买账。他们说咱们是乱党，是趁火打劫的蟊贼。”
兰开斯特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名分，太重要了。”
乔瓦尼睁开了眼睛，看着兰开斯特。
“伯爵大人的意思是？”
兰开斯特赶紧接话：“王子虽然在逃，但他是个通缉犯，是个杀人狂，他就算回来，英格兰的贵族也不会认他。”
“但是，爱德华王子还有个三弟。冈特的约翰。”
“这孩子眼下就在英格兰。今年才十四岁。是个好苗子。”
“名分上，他是正统的金雀花血脉，谁也挑不出毛病来。年纪上，他才十四岁，正是需要人教导、需要人辅佐的时候，好控制。”
兰开斯特越说越兴奋。
“枢机大人，不如咱们就拥立约翰为国王。把他扶上王座。”
“我呢，厚着脸皮，代表英格兰的贵族，勉为其难担任个摄政王。帮着小国王处理处理军国大事。”
“科顿老弟，你就继续管你的商会，管钱。咱们一文一武，在枢机大人的指点下，把这英格兰的烂摊子给撑起来。”
“只要小国王一登基。那些偏远郡县的贵族也就无话可说了。全国归心，这局棋就彻底盘活了！”
兰开斯特说完，满脸期待地看着乔瓦尼。
议事厅又安静了。
卡特琳娜双臂抱胸，冷冷看着兰开斯特。
乔瓦尼则拿起身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科顿停下了手里盘着的金币，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兰开斯特。
“伯爵大人。”
“您的算盘，我在泰晤士河对岸都听得见响。”
兰开斯特脸一沉：“科顿，你什么意思？我是为了英格兰的正统！”
“拉倒吧，还正统。”
科顿把金币拍在桌子上。
“咱们费了多大的劲？好不容易把国王这座压在头上的大山给掀翻了。”
“您现在倒好，又从废墟里扒拉出一个小崽子，非要再给他戴上王冠？”
“十四岁好控制？是，他现在是十四岁。可他有长大的那一天啊！”
科顿站起身，指着兰开斯特。
“等他到了十八岁，二十岁。他懂事了，他知道是咱们逼死了他爹妈，逼跑了他大哥。他能饶了咱们？”
“就算是个傀儡，那也是个顶着国王名号的风险！只要他坐在那个位子上，总有那些不开眼的保皇党会围在他身边，挑唆他来杀咱们！”
“今天立个国王，就是给自己的明天立个掘墓人！”
科顿越说越激动，转头看向乔瓦尼。
“枢机大人。依我看，咱们干脆就不要国王了！”
“这王座，劈了当柴烧！”
兰开斯特一听，气得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科顿！你疯了！不要国王？那英格兰成什么了？一盘散沙吗？你这是大逆不道！”
“什么大逆不道？”
科顿毫不示弱，迎着兰开斯特的目光顶了回去。
“伯爵大人，您别拿您那套老传统来压我。这国家，不是非得有个国王才能转的。”
科顿转身对着乔瓦尼，满脸的狂热。
“枢机大人，咱们英格兰，为什么不学学佛罗伦萨？”
“搞个共和国！”
此言一出，卡特琳娜饶有兴趣地看着科顿。
这个高利贷商人的胆子，确实比这些只知道守着庄园的贵族要大得多。
“搞共和国。”
科顿手挥舞着。
“这多痛快啊！”
“咱们设两个议事会。一个贵族议事会，一个平民议事会。”
“贵族老爷们，你们不是喜欢打仗，喜欢讲究体面吗？军事外交，全归你们管。”
“我们这些商人和市民，就成立平民议事会。商业、税收、城市的法度，归我们管。”
“以前国王干的活儿，咱们现在分了干。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科顿看着兰开斯特，戏谑道：
“伯爵大人，您也别当什么摄政王了。摄政王这名头，听着就像是要篡位的老贼。”
“咱们搞个‘英格兰总督’。您来干这第一任总督。这听着不比摄政王差吧？而且名正言顺，是大家选出来的。”
科顿说这话的时候，余光一直瞟乔瓦尼。
他在试探。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知道现在的英格兰，谁说话算数。
如果真的搞了共和国，商会的权力和地位就会水涨船高。
他威廉·科顿，借着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势，说不定就能当上第一任“平民院议长”。
到时候，商人的钱袋子，加上国家的法度，他就能和这帮贵族平起平坐，甚至骑在他们头上。
科顿的话刚落音。
“放你娘的狗屁！”
兰开斯特破口大骂，连贵族的体面都不顾了。
“共和国？那是你们这群身上带着鱼腥味和铜臭味的奸商玩的东西！”
“我祖上是跟着征服者威廉登陆的骑士！我身体里流的是高贵的血！你让我跟你们这群泥瓦匠、放印子钱的平起平坐，去搞什么投票选总督？”
兰开斯特指着科顿的鼻子，口水都喷出来了。
“英格兰的土地，是上帝赐给贵族的！没有国王，我们效忠谁？我们的封地怎么合法？难道让我拿着几百年传下来的庄园地契，去你那个什么平民议事会里盖个章吗？”
“我告诉你，科顿。你想搞共和国，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不仅是我，全英格兰的贵族，都不会答应！”
两人针尖对麦芒，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想要恢复旧制度，自己当幕后老板；一个想要推翻旧制度，让商人登上权力的牌桌。
他们吵得面红耳赤，互相揭老底，把这几天合作造反时的那点龌龊事全给抖搂出来了。
就在他们吵得快要动手的时候。
“咚、咚、咚。”
卡特琳娜敲了三下桌子。
兰开斯特和科顿都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看着卡特琳娜。
“两位。”
卡特琳娜说道。
“你们吵了半天，我想问几个很简单的问题。”
“如果按照伯爵大人的意思，立了小国王。那么，等他登基那天，按照规矩，必须由坎特伯雷大主教为他涂油加冕，而且必须承认他拥有最高司法权。请问伯爵大人，您这个摄政王，如果和小国王在法庭上起了冲突，听谁的？”
兰开斯特愣住了。
“这……他是个小孩子，自然是听我的……”
“但法理上，他可以随时下令绞死你，而且会有无数忠于王室的骑士愿意替他效劳。”
卡特琳娜一针见血。
兰开斯特哑口无言。
卡特琳娜转过头，看向科顿。
“如果按照科顿阁下的意思，没有国王了，搞共和国。”
“那么我问你，没有国王，谁来册封新贵族？谁来签署并批准平民院的商业法律？”
“战争时期，如果苏格兰人打进来了。贵族院不想出兵，平民院想出钱雇佣兵，两边吵起来了。谁来充当最高统帅，强行下达动员令？”
科顿笑了笑，觉得这都不是事。
“这好办啊。册封贵族？让贵族院自己投票决定就行了。”
“法律？大家一起投票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军队统帅？选个懂打仗的将军出来当就是了，实在不行，咱们花钱从法兰西雇一个。”
科顿摊了摊手，“佛罗伦萨能行，咱们英格兰为什么不行？”
卡特琳娜看着科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她没有再反驳科顿。
因为她知道，科顿的脑子里，全都是商人的买卖逻辑。
买卖可以投票，但权力和刀剑，是没法投票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乔瓦尼。
乔瓦尼终于坐直了身子。
议事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兰开斯特和科顿都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看着这位掌控着他们生死和钱袋子的红袍枢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