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罗伦萨行，是因为佛罗伦萨没有几百年的封建传统。”
乔瓦尼开口了。
“佛罗伦萨从根子上，就是一个商人建起来的城市。那里没有跟着征服者威廉打天下的骑士，没有那些把血统看得比命还重的世袭老贵族。”
乔瓦尼看着科顿。
“你在佛罗伦萨搞投票，大家认。因为大家都是做买卖的，谁钱多，谁势力大，票就多。”
“但你如果在英格兰搞投票。”
乔瓦尼指了指兰开斯特。
“你问问伯爵大人。如果今天投票，让他把兰开斯特家族的铁矿交给平民院去管理。他会不会拿刀把你的脑袋砍下来？”
科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乔瓦尼继续说：“英格兰的贵族，骨子里认的不是投票箱。他们认的是血统，是那张几百年前老国王签发的羊皮纸。”
“这叫法统。”
“科顿，你今天告诉他们‘不需要国王了，咱们共和’。你信不信，明天他们这群贵族，就会自己跑到某个穷乡僻壤，找一个哪怕是金雀花家族远房的傻子，拥立他当国王。”
“然后打着‘灭乱党’的旗号，带着骑士来把你们伦敦商会杀个片甲不留？”
科顿的冷汗下来了。
他确实没想过这一层。
商人的思维太理智，理智到忽略了贵族那种为了荣誉和血统可以连命都不要的非理性疯狂。
“那……那就只能按伯爵的意思，立小国王了？”
科顿有些不甘心。
“不行。”
乔瓦尼一句话，把兰开斯特刚刚升起的希望也给掐灭了。
“共和国不行。那个壳子太新，不适合英格兰现在的肠胃。吃了会拉肚子。”
“但小国王，也绝不能立。”
乔瓦尼看着兰开斯特。
“伯爵大人，科顿有句话说得对。”
“只要王座上坐着一个活人，哪怕他是个吃奶的婴儿。他就是一面旗帜。”
“只要这面旗帜在，贵族里的野心家、对咱们不满的人，就会有借口聚在他身边。今天是个傀儡，明天就是个火药桶。”
“而且，阿奇亚尤利银行要在英格兰做生意。我可不想我的账本，哪天被一个长大了的国王，用‘叛国罪’的名义给查封了。”
兰开斯特懵了。
“枢机大人。共和不行，立王也不行。那……那这国家怎么管啊？”
“总不能一直这么空着吧？”
乔瓦尼站起身。
“我的方案是这样的。”
“不立国王。也不搞共和国。”
“设立，英格兰王国摄政委员会。”
兰开斯特和科顿互相看了一眼。
摄政委员会？
这听起来倒是不新鲜，以前国王打仗不在家的时候，也搞过。
但乔瓦尼接下来的话，让他们知道，这个委员会，和以前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委员会，由十五个人组成。”
“七名贵族代表，七名平民代表。还有，一名教廷监正。”
“七比七比一。”
乔瓦尼先指了指兰开斯特。
“贵族院七席。由你们英格兰各大拥有爵位的家族轮流出任。任期三年一换。”
“这样一来，不管是谁，都能在委员会里过把瘾。你们不是喜欢争权夺利吗？去抢那七个席位吧。具体怎么轮换，谁先上谁后上，你们贵族回去自己吵。”
“吵完了，给我一个最终的名单方案。”
兰开斯特听懂了。
这是在给贵族画大饼。
只要有这七个席位在，而且是轮流坐庄。
那些原本可能造反的地方贵族，心思全都会花在怎么钻营进委员会上。
谁还有心思去打仗？
“那平民的七席呢？”科顿急切地问。
“平民院七席。”
乔瓦尼看向科顿。
“由各郡，和各大自治城市，选举产生。”
科顿一听“选举”两个字，眼睛都亮了。
这不就是变相的共和吗？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乔瓦尼紧接着说出了下一句话。
“但是。”
“选举的规则，候选人的资格审查，以及选票的最终统计。”
乔瓦尼盯着科顿的眼睛，说：“全部，由阿奇亚尤利银行，设立的‘选举监督委员会’，全权负责。”
“科顿，你作为银行的代理人。你的人，负责执行这次选举。”
科顿先是一愣。
他的脑子像风车一样飞速旋转起来。
平民院七席，搞选举。
可是，选举规则是由银行来定的。
候选人谁能上名单，也是银行来审的。
最后算票的，还是他科顿手下的人。
这叫选举吗？
这分明是发牌啊！
他想让谁当选，谁就能当选。
那些听话的、愿意给商会和银行行方便的商人，就会名正言顺地坐在那七个位子上。
而那些刺头，连参选的资格都不会有。
科顿忍不住咧开嘴。
这个什么“摄政委员会”，比他那个粗糙的“共和国”方案，高明了一万倍！
它既给了老百姓一种“我们自己选人当家”的幻觉，又把真正的权力，死死地捏在了资本的手里。
“绝妙……枢机大人，您这招真是绝妙！”
兰开斯特也听明白了，他虽然对商人有七个席位感到不满，但毕竟贵族也有七个席位，这总比一刀切搞共和国要好得多。
“那……枢机大人。”
兰开斯特算了一下人数，小心翼翼地问。
“贵族七票，平民七票。这加起来是十四票。如果一件事，贵族和平民意见不合，各投了七票，打平了怎么办？”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权力的天平，不能没有定盘星。
“打平了？”
乔瓦尼微微一笑。
“这就要说到，那第十五个人了。”
“教廷监正。”
乔瓦尼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红袍。
“第一任教廷监正。由我，亲自担任。”
“未来我离开了英格兰，那么这个位置，由坎特伯雷大主教约翰·斯特拉特福接任。”
“也就是说，这个位置，永远属于教会。”
兰开斯特松了一口气。
教会嘛，一向是中立的，用来打破僵局，倒也合理。
“那教廷监正，只有一票的权力吗？”兰开斯特问。
乔瓦尼摇了摇头。
“不。”
“教廷监正，不参与日常投票。”
“但是。监正拥有‘信仰否决权’。”
“信仰否决权？”
科顿和兰开斯特异口同声，他们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是的。”
乔瓦尼逼视着这两个英格兰的地头蛇。
“任何委员会通过的决议。不管是出兵打仗，还是修改税法。不管是七比零，还是十四比零全票通过。”
“只要我，或者继任的教廷监正。”
“认定这项决议，‘违背了上帝的律法’，或者‘违背了教会的训导’。”
“那么，监正只需出示十字架。”
“这项决议，立刻作废。任何人不得违抗，否则，就是异端。”
“这就是，一票否决权。”
死一般的寂静。
兰开斯特和科顿都傻了。
他们以为乔瓦尼只是想当个裁判，在他们吵架的时候拉个偏架。
结果，乔瓦尼直接把桌子给掀了，告诉他们：你们可以随便玩，可以随便投票。
但最终，这个国家能不能往前走，只能由我说了算！
十四个人的民主，在一个人的一票否决面前，就是个笑话。
“这……”
兰开斯特咽了一口唾沫。
“枢机大人，教会有监督权，我懂。但一票否决世俗政权的所有决议，这在神学上……有依据吗？”
兰开斯特硬着头皮，搬出了神学来抗辩。
乔瓦尼笑了。
笑得无比从容，无比神圣。
他站起身，走到兰开斯特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伯爵大人。”
“伟大的圣奥古斯丁在他的传世之作《上帝之城》中，写得很清楚。”
“地上之城，必定是由贪婪和原罪构成的。它只有服从于上帝之城，才能获得真正的秩序与救赎。”
“而上帝之城的法令，上帝的意志，需要通过教会的嘴说出来。”
“我，就是那个传话筒。”
兰开斯特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可是……圣奥古斯丁没说，传话筒可以一票否决啊……”
乔瓦尼俯下身，贴在兰开斯特的耳边。
语气轻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他忘了写。”
“我替他，补上。”
兰开斯特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说话了。
他知道，在这个红袍男人面前讲神学，讲法理，简直就是找死。
他就是法理，他就是神学。
乔瓦尼直起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方案就是这样。”
“你们回去，各自准备各自的人手。明天，正式向全英格兰颁布《王国摄政委员会成立通告》。”
兰开斯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忽然想起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那……军队归谁管？”
枪杆子里出政权，这道理贵族都懂。
“军队？”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
“军队，依然归贵族院管。你们有统兵权，有训练权。”
兰开斯特刚要高兴。
乔瓦尼接着说：“但军费的拨付，后勤的补给。归平民院审核。”
“而最终的战争拨款，归阿奇亚尤利银行出纳。”
“换句话说，你们贵族可以拿着剑。但那把剑的剑柄，捏在银行手里。我不给钱，你们连一把生锈的铁剑都打造不出来。”
权力的制衡，被乔瓦尼玩到了极致。
卡特琳娜看着堂哥，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钦佩。
她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堂哥。那王位呢？爱德华死了，总得有个说法。这王座，就一直这么空着落灰？”
“王位……”
乔瓦尼重新做回主位上。
“王位暂时悬置。”
“对外宣称，国王的大位依然是金雀花家族的。我们在等一个合法的、理智的继承人。”
“等黑太子爱德华，如果他还活着的话，或者他的某个弟弟。哪天想通了。”
“愿意接受摄政委员会的全面监督。愿意承认委员会拥有的这些权力。”
“并且，愿意在一部由我亲自起草的《王国宪章》上，签字画押，发誓永远不违背宪章里的每一个字。”
乔瓦尼冷笑了一声。
“等他跪在地上，把这些屈辱的条件全都答应了。”
“这王座，他想坐，就可以坐回去。”
“换句话说，想当英格兰的国王。先得学会，怎么当一条被铁链拴在王座上的吉祥物。”
科顿眨了眨眼。
他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脑子好使。
他把乔瓦尼的这套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枢机大人……”
科顿挠了挠头，“您这搞来搞去，这又是委员会，又是投票的。国王就算回来也只能是个不管事的摆设。”
“您这……您这不就是共和国吗？”
“没有国王，委员会说了算。这跟佛罗伦萨的执政团，除了换了个名字，有什么区别？”
乔瓦尼看了科顿一眼。
“科顿。”
他指了指旁边的兰开斯特。
“你去跟兰开斯特伯爵说，你是共和国的子民。你猜猜他会怎么回你？”
科顿看向兰开斯特。
兰开斯特的脸，此刻已经黑得像锅底了。
“我不是佛罗伦萨商人。”
兰开斯特冷冷地说，咬字极重，“我祖上是跟着征服者威廉登陆的。我的祖先在那个年代就已经是贵族了！”
“共和？那是商人和泥瓦匠玩的东西！别拿那种下贱的词来侮辱英格兰的贵族！”
乔瓦尼摊了摊手。
冲着科顿挑了挑眉毛。
“你看。”
“不是我说它不是共和。是他们，说这不是。”
“至于它骨子里到底是不是真的共和国。你觉得，这重要吗？”
“只要它叫‘摄政委员会’。只要咱们口口声声说‘王位还在，金雀花还在’。”
“贵族们就能骗自己。他们会觉得：这不是造反，这不是推翻了封建法度。这只是国王不在家，咱们暂时的权宜之计。咱们还是高贵的骑士。”
“这就叫一块遮羞布。”
乔瓦尼笑了。
“慢慢来。别吓着大家。”
会议结束了。
权力的大饼画完了，绞索也套好了。
兰开斯特和科顿一前一后走出了议事厅。
走在前面的兰开斯特，脚步沉重。
虽然保住了贵族的体面，保住了未来的希望，但那个红袍男人，已经把一条看不见的铁链，拴在了全英格兰贵族的脖子上。
走在后面的科顿，脚步轻快。
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当上平民院的大老了。
虽然头上还有个教廷监正压着，但这可比以前被贵族像狗一样使唤要强上一万倍。
卡特琳娜留在议事厅里，帮乔瓦尼收拾桌子上的文件。
“堂哥。”
卡特琳娜把文件整理好，轻声说，“这套制度一出，英格兰几十年内，休想再出一个能打仗的强权国王。”
乔瓦尼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只是第一步。”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莉莉丝走了进来。
她身上那件女仆装有些湿润，显然是刚从外面的雾雨中穿行而归。
她走到乔瓦尼身边，递上了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
“主人。北方来的。”
乔瓦尼睁开眼。
接过密信，撕开封口。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写信人匆忙中写下的。
“苏格兰国王大卫的军队里，出现了一个戴铁面具的人，自称逃亡的英格兰骑士。”
乔瓦尼看着这张信纸。
安静。
良久。
“有意思。”
“让我看看，我教给你的那些道理，你到底学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