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威德河畔。
苏格兰国王大卫·布鲁斯，坐在他的中军大帐里。
大卫是个穷国王。
穷到什么地步？
他这顶代表着苏格兰最高权力的中军大帐，到处都是补丁。
是用几百张粗糙的羊皮和牛皮拼凑起来的。
风一吹，呼啦啦地响，四处漏风。
大帐中央生着一堆火，烧的是湿漉漉的松枝，火不旺，烟却大，熏得人直淌眼泪。
大卫今年二十二岁。
他爹是罗伯特·布鲁斯，那个带着苏格兰人把英格兰大军打得落花流水的“勇敢的心”。
有个太出名的爹，不是什么好事。
大卫从小就活在这个阴影里。
别人看他，眼里总带着点惋惜，好像在说：这小崽子，连他爹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大卫想证明自己。
他做梦都想打一场像他爹那样的大胜仗，把苏格兰的旗子插到约克郡的城墙上，甚至插到伦敦的威斯敏斯特宫去。
可是，打仗得要钱。
苏格兰这破地方，除了石头就是漫山遍野的杂草。
连一把像样的精钢长剑，都得从海对岸的法兰西或者佛兰德斯高价买。
他手底下的这几千大军，与其说是正规军，不如说是一群要饭的强盗。
士兵们穿着硬邦邦的破皮甲，手里拿的是生了锈的斧头和削尖的木棍。
很多人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泥地里。
大卫正愁着。
英格兰那边乱了，他听说了。
国王和王后死了，王子跑了，现在是个红袍子的意大利教士在当家。
这是块肥肉。
可是，大卫不敢咬。
他虽然穷，但他不傻。
那个叫乔瓦尼的佛罗伦萨人，能兵不血刃地把爱德华逼死在桥头，能把英格兰那帮眼高于顶的贵族收拾得服服帖帖，这手段，比十万大军还可怕。
更何况，乔瓦尼手里有阿奇亚尤利银行。
那是一座金山。
大卫心里清楚，自己要是带着这帮叫花子兵冲过边境线。
乔瓦尼甚至都不用出动英格兰的军队，只要从金库里搬出几箱子金弗罗林，往欧罗巴的大陆上一撒，立刻就能招来全欧洲最精锐、装备最豪华的雇佣兵，把苏格兰人剁成肉泥。
正烦躁着，大帐的门帘被掀开了。
苏格兰的军团长，一个满脸络腮胡子、壮得像头熊一样的汉子，走了进来。
“陛下。”
军团长单膝跪地，“抓了个英格兰人。说是来给您献计的。”
大卫皱了皱眉。
“英格兰人？细作吗？杀了，把脑袋挂在营门口。”
“陛下，这人有点怪。”
军团长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他懂规矩，而且……他说他能帮咱们打进约克郡。我看他拿剑的姿势，像个上过阵的骑士。”
“带进来。”
大卫重新坐直了身子。
门帘再次被掀开。
两个高地士兵押着一个人走了进来，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窝上，把他踹得跪在了地上。
大卫只看了一眼，差点没把早上喝的燕麦粥吐出来。
太丑了。
这根本不能算是一张人的脸。
半边脸结着黑红色的焦痂，像是被火狠狠燎过，又在泥水里滚了几十圈。
鼻梁完全塌陷下去了，成了一个扁平的肉坑。
那一头头发，不知道沾了些什么恶心的东西，一绺一绺地打着结，散发着腥臭。
简直比传说里长在沼泽的地精还要丑陋。
大卫皱着眉头，掩了掩鼻子。
“你是谁？”
跪在地上的那个人抬起头。
那双藏在血肉模糊的眼眶里的蓝眼珠子，死死盯着大卫。
“我叫威廉。”
“威廉？”
大卫嗤笑了一声。
“英格兰叫威廉的，比我养的羊还要多。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一个死了的骑士。”
自称威廉的爱德华，慢慢直起了上半身。
“我原本效忠于国王爱德华。我在法兰西流过血，我为了英格兰的荣耀拼过命。”
“可是，当我回到我的家乡。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我们的国王，被那帮贪生怕死的贵族和商人逼死了！”
“我看到我们高贵的王后，被一群贱民吊死在广场上！”
“我看到一个叫乔瓦尼的佛罗伦萨放贷者，穿着教廷的红袍，像寄生虫一样，坐在王座上，吸干了英格兰的血！”
大卫饶有兴致地听着。
这些事，他都知道。
但他还是第一次从一个英格兰“保王党”的嘴里，听到这种咬牙切齿的描述。
爱德华指着自己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他们抢了我的庄园，杀了我的领主，毁了我的脸。他们把我的家人卖去当了奴隶。”
“现在的英格兰，已经不是金雀花的英格兰了。”
“那是商人的账本，是高利贷者的屠宰场！”
大卫把掩在鼻子上的布放了下来。
“所以呢？”
“你国破家亡了，跑到我这儿来哭诉？你以为我会同情一个英格兰人吗？”
“别忘了，你们英格兰人，在我们苏格兰的土地上也烧杀抢掠过。我们可是世仇。我没立刻让人把你砍成八块，已经是看在你这张脸足够可怜的份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