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曾经属于爱德华三世的权力中枢，现在挂上了一块新牌子：英格兰王国摄政委员会。
这牌子是用上好的橡木做的，字是请伦敦最好的工匠烫的金，挂在宫殿大门上，在雾气里闪着威严的光。
但威严这东西，也就是挂在外面给街上的平民看的。
里面是怎么回事，只有这十四个坐在议事大厅里的人自己心里清楚。
贵族院的那七个席位，来得一点都不体面。
自从乔瓦尼定下了“七比七比一”的规矩，兰开斯特那些在政变中出了力的大贵族们，就在私底下撕破了脸。
全英格兰有头有脸的伯爵、子爵有几十号人，谁都想挤进这前三年的第一届委员会里去。
先是吵，在兰开斯特的庄园里，几个老伯爵拍着桌子互揭老底，把对方祖宗三代睡过哪个村妇的烂事都倒了出来；后来差一点动了刀子。
吵了三天三夜，连口水都喝干了，也没排出一个大家都能服气的座次。
最后，还是乔瓦尼看不下去了。
他让卡特琳娜送去了一份“建议名单”。
名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七个名字。
卡特琳娜传话的时候，语气很客气，说这只是枢机大人的“一点小建议”，大家如果不满意，可以继续吵。
看着这张纸，兰开斯特这群人瞬间哑巴了。
没人敢不满意。
上一秒还恨不得掐死对方的贵族们，立刻换上了一副谦让的笑脸，乖乖地在那张纸上按了手印。
至于平民院的那七个席位，就更滑稽。
说是选举。
但选票，是伦敦商会印的；候选人的名单，是威廉·科顿审的；最后点票的箱子，是放在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库里锁着的。
外面的平民老百姓，连选票长什么样都没看见，选举就圆满结束了。
七个平民代表出炉了。
一个是科顿；一个是科顿的亲侄子，挂着商会执事的头衔；另外五个，全都是靠着阿奇亚尤利银行放款才能周转的大商人。
这十四个人坐在威斯敏斯特宫的椅子上，屁股底下的垫子还没焐热，眼睛就已经往乔瓦尼空着的那个座位上瞟了。
这就是英格兰的新朝廷。
……
今天是摄政委员会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乔瓦尼还没来。
那张长长的橡木桌两边，贵族和平民泾渭分明地坐着。
人一有了权，这脸变的，比伦敦的雾还要快。
一个月前，爱德华的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兰开斯特和科顿还能一口一个兄弟，躲在地下室里同仇敌忾。
现在，爱德华死了，权力掉下来了。
哪怕只是为了芝麻绿豆大的一点利益，哪怕是某个港口多收一个铜板的引航费，这十四个人也能在会议桌上争个你死我活。
温彻斯特老伯爵敲着桌子。
“科顿阁下，南安普顿的重建，那是由我们贵族出兵去维持治安的。这税收的头一份，自然该归贵族院来支配。”
科顿的侄子冷笑着反驳：
“老伯爵，您这话就不讲理了。维持治安的军费，可是从我们平民院的账上拨出去的。”
“出钱的是大爷，没钱，您的士兵难道喝西北风去维持治安？”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这么说话？”
老伯爵勃然大怒。
整个议事厅里闹哄哄的，像个苍蝇馆子。
他们争的，其实已经不是那几个钱了。
他们争的是面子。
是谁在这个新规矩下，说话算数，谁能压谁一头。
就在两边吵得快要把墨水瓶砸到对方脸上的时候。
一抹猩红法袍，出现在门口。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议事厅里瞬间死寂。
刚才还吹胡子瞪眼的老伯爵，立刻闭上了嘴，把举在半空中的手收了回来，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那个叫嚣着的商会执事，也缩着脖子坐了回去。
乔瓦尼径直走到长桌尽头，那张专属于“教廷监正”的高背椅上，坐了下来。
卡特琳娜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沓厚厚的卷宗。
“吵完了？”
没有人敢接话。
“没吵完可以接着吵。我在阿维尼翁的时候，见过红衣主教们为了一个修道院的归属，能互相扯着头发在地上打滚。你们这点阵仗，还不够看。”
兰开斯特尴尬地咳了一声。
“枢机大人说笑了。我们只是在讨论一些……日常事务。既然大人来了，自然是由大人一锤定音。”
“好。”
“南安普顿的税收，贵族院拿三成，作为驻军补贴。平民院拿三成，用于商业重建。剩下的四成，划入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战争偿债基金。”
“伦敦港的引航费，一律上调两成，多出来的部分，作为摄政委员会的特别办公经费。由科顿统筹，兰开斯特伯爵监督。”
乔瓦尼连账本都没看，随口就把他们刚才吵了半天、谁也不肯让步的利益，切成了一块块大小均匀的蛋糕，塞进了他们各自的嘴里。
这手段，干脆，霸道，不容反驳。
贵族和商人们互相看了看，谁都没意见了。
或者说，谁都不敢有意见。
“日常事务处理完了。”
“现在，说正事。”
乔瓦尼从卡特琳娜手里接过一张羊皮纸，扔在桌子中央。
“我刚刚得到情报，黑太子爱德华还没死。”
此言一出，会议桌上的十四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那个名字，是他们所有人心里的梦魇。
国王虽然死了，但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还活着。
只要黑太子还喘气，他们这些人头顶上就悬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来的断头刀。
“他……他在哪？”兰开斯特急切问。
“苏格兰。”
乔瓦尼说，“他越过了特威德河，投奔了大卫·布鲁斯。据说，他把自己那张脸给毁了，戴着个铁面具，现在成了苏格兰军营里的座上宾。”
议事厅里倒吸一片凉气。
狠人。
连自己的脸都能毁了，这得是多大的仇恨？
这要是让他带着苏格兰的野蛮人打回来，在座的这十四个人，连带着他们的家族，恐怕都会被点天灯。
“杀了他！”
温彻斯特老伯爵第一个跳了起来，“枢机大人！这小子是个祸害！绝不能让他活在世上！他要是打出金雀花的旗号，北方的那些墙头草贵族肯定会跟着他造反！”
“对！必须斩草除根！”
科顿也咬牙切齿地附和。
在这个问题上，贵族和平民出奇地达成了一致。
他们不怕别人，就怕这个正统的苦主回来要他们的命。
“苏格兰的大卫国王，是个穷鬼。只要咱们花点钱，不信买不来他的一颗人头！”
兰开斯特迅速做出了判断。
乔瓦尼看着这群如丧考妣的委员，点了点头。
“既然大家意见一致。”
“那就以摄政委员会的名义，派使节团，立刻北上。”
“去特威德河畔。找大卫·布鲁斯，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