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特威德河畔，苏格兰大营。
英格兰摄政委员会的使节团到了。
带头的是一个名叫霍华德的男爵，兰开斯特的心腹，出了名的傲慢和口齿伶俐。
他带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护卫，还有十几大车作为“礼物”的布匹和生铁，大摇大摆地进了苏格兰那散发着牲口粪便味的军营。
苏格兰的中军大帐里。
大卫国王坐在熊皮椅子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连膝盖都不肯弯一下的英格兰使者。
霍华德男爵嫌弃地掩着鼻子，似乎这里的空气脏了他的肺。
“大卫陛下。”
霍华德清了清嗓子，居高临下说道：
“我代表英格兰王国摄政委员会，向您致意。”
“我们收到确切的消息。我们英格兰的叛国贼，一个杀了无数无辜平民的通缉犯，逃到了您的军营里。”
“这个人，现在戴着一个铁面具，自称叫威廉。”
“我奉委员会和枢机大人之命，请您将这个人，交给我们带回伦敦，接受正义的审判。”
大卫坐在那里，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
他娘的，那个毁了容的丑八怪，竟然真的是黑太子！
他之前只是赌一把，觉得这人有利用价值。
现在英格兰摄政委员会居然急吼吼地派了这么高规格的使团来要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张牌，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值钱！
大卫强压住内心的狂喜，换上了一副疑惑的表情。
“使者阁下，你这话说得我有点糊涂了。”
“什么铁面具？什么威廉？”
“我这军营里，每天都有对你们那个什么委员会不满的英格兰人跑过来投靠。有铁匠，有农夫，也有犯了事的强盗。”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再说了，一个毁了容的面具人，连脸都看不见，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你们要找的叛贼？”
霍华德男爵皱了皱眉。
“大卫陛下，您就别装傻了。大家都是明白人。”
“您把他交出来。外面那十几车布匹和生铁，就是给您的谢礼。这对您苏格兰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大卫笑了。
那是冷笑。
他是个穷国王没错，但他最恨别人拿钱来砸他的脸，尤其是英格兰人。
“十几车破布头，就想从我的军营里提人？”
大卫站起身，走到霍华德面前。
“就算我这里真的有个戴铁面具的。只要他吃了我苏格兰的饭，他就是我的人。没有真凭实据，你凭什么让我交人？”
霍华德的脸色沉了下来。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陛下。我劝您认清现实。”
霍华德挺起胸膛。
“如今的英格兰，虽然经历了内乱，但并未伤筋动骨。摄政委员会一声令下，随时可以集结数万大军。”
“更重要的是。”
霍华德搬出了最大的那尊神。
“这个人，不是委员会要。是乔瓦尼大人要。”
“您知道乔瓦尼大人是谁吗？”
“他是佛罗伦萨主宰，法兰西先知，英格兰最高教廷监正，阿维尼翁教廷枢机主教！”
“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金库，比您苏格兰所有的石头加起来还要多！”
霍华德逼视着大卫，语带威胁。
“大卫陛下，您庇护这个叛贼，就是在与整个英格兰为敌，就是在与乔瓦尼大人为敌！”
“您就不怕，乔瓦尼大人的金币撒出去，明天就有十万雇佣兵踏平您这特威德河吗？”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气势逼人。
旁边的苏格兰将军们一个个气得握紧了剑柄，却又忌惮霍华德口中那个恐怖的“先知”，不敢轻举妄动。
大卫看着霍华德那张傲慢的脸。
突然。
“呸！”
大卫一口浓痰吐在了霍华德那双擦得锃亮的牛皮靴子上。
霍华德惊呆了。
“你……你这个野蛮人！”
霍华德气得浑身发抖。
“我野蛮？”
大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一个木头架子，指着霍华德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跑进老子的军营，拿一个外国人来威胁一个国王，你还说我野蛮？！”
“什么狗屁先知！什么枢机主教！”
“他再厉害，他的手能伸到我苏格兰的高地上来吗？这里是布鲁斯家族的地盘，不是他那个可以随意算计的伦敦桥头！”
大卫像一头发怒的雄狮，逼近霍华德。
“你不是说他有钱吗？你不是说他能雇佣十万大军吗？”
“好啊！你让他派来啊！”
“你让他拿着证据，证明那个面具人就是黑太子！他要是拿不出证据，就硬逼着我交人。那我就把这件事通报给全欧罗巴！”
“我要让全欧罗巴的人都看看，这位自封为神的先知，是怎么不讲理、怎么仗势欺人、无理取闹的！看看教皇会不会为了他的一己私欲，去宣布对一个虔诚的苏格兰开战！”
大卫的一顿狂喷，把霍华德怼得哑口无言。
霍华德也是个贵族，他明白法理这东西在中世纪的重要性。
面具人毁了容，确实没人能百分之百证明他就是黑太子。
如果乔瓦尼没有证据就强行对苏格兰开战，那在法理上就是“不正义的战争”，会引起其他国家的警惕甚至干涉。
这个穷国王，是个懂规矩的滚刀肉。
霍华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那……大卫陛下，您到底想怎么样？”
霍华德服软了。
看到对方气势弱了，大卫的怒火就像按了开关一样，瞬间消失了。
他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破熊皮椅子上坐下。
脸上，露出了一个市侩而又贪婪的笑容。
“要人嘛，也不是不行。”
“毕竟，大家都是为了和平。为了和平，做点牺牲是应该的。”
“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委员会，告诉那个乔瓦尼。”
“想要那个铁面具。拿北方的地来换。”
“约克郡、诺森伯兰郡、坎伯兰郡。”
“这三个郡，连着上面的城镇、村庄、人口，一起割让给苏格兰。”
“只要你们把割让的条约盖上教廷和委员会的大印送过来。那个铁面具，我亲手把他绑了，送到伦敦去。”
大帐里一片死寂。
霍华德瞪大了眼睛，像看着一个疯子一样看着大卫。
北方三郡！
那是英格兰将近四分之一的领土！
那是北方的粮仓和铁矿的产地！
这个穷疯了的苏格兰国王，居然一开口就要割走三个郡！
“您……您这是在做梦！”
霍华德气极反笑。
“大卫陛下，您的胃口太大了，这根本不可能！委员会绝不会答应这种荒谬的要求！”
“不答应？”
大卫靠在椅背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那就请回吧。”
“我不急。反正那个铁面具吃得也不多。我养着他，每天听他骂你们伦敦那些烂事，也挺解闷的。”
霍华德知道事不可为。
他狠狠地瞪了大卫一眼。
“大卫陛下。您会为您今天的傲慢付出代价的。希望您在特威德河的冷风里，能守得住您的狂妄！”
说完，霍华德转身，带着他的人，气冲冲地走出了大帐。
连那十几车礼物都没留下，又拉回去了。
使者走后。
大帐里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但一个站在大卫身边、一直没说话的亲信，脸上却挂满了担忧。
他是大卫最信任的参谋，名叫麦克。
“陛下。”
麦克走到大卫身边。
“您刚才……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北方三郡，乔瓦尼是绝对不可能给的。我担心，您这么落他的面子，会惹怒他。”
麦克眉头紧锁，分析着局势。
“那位先知的实力，不容小觑啊。”
“如果他动用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影响力，对我们苏格兰进行全面的贸易封锁。不卖给我们粮食，不买我们的羊毛。我们的经济很快就会崩溃。”
“要是他再狠一点，真的从欧洲大陆调集精锐的雇佣兵，或者联合法兰西对我们施压。咱们这几千人，真的挡不住啊。”
亲信的担忧是实实在在的。
穷人得罪富人，向来没有好下场。
大卫听着麦克的话，不仅没害怕，反而笑了。
他抓起桌上的一块硬烤肉，撕咬了一口。
“麦克。你是个好参谋，但你是个老实人。”
大卫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你只看到了他乔瓦尼有钱，你没看到他现在的处境。”
大卫咽下肉，擦了擦嘴。
“法兰西和英格兰，才刚刚遭了多大的难？”
“克雷西那一仗，法兰西的贵族死了一大半，元气大伤。英格兰呢？内乱刚平，那些士兵刚放下武器，安心种田，可不想再启战端。”
“这两个国家，现在就像两个刚得了一场大病的痨病鬼。他们就算有钱，也凑不齐一支能立刻开拔的十万大军了。”
“调兵？从哪调？”
“从佛罗伦萨调？”
大卫冷笑了一声。
“佛罗伦萨人确实有钱。但那些穿着丝绸、喷着香水的意大利老爷兵，你指望他们能跨过半个欧洲，跑到这特威德河的烂泥地里来打仗？”
“他们只要一吹到咱们高地的冷风，肚子一疼，这仗也就不用打了。”
“至于贸易封锁？呵。”
“那铁面具会带着我的轻骑兵，天天去烧他英格兰的粮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谁耗得过谁。”
麦克听着大卫的分析，虽然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些忐忑。
“可是陛下，您一开口就要北方三郡。这价码……太离谱了，连谈判的余地都没有啊。”
“离谱？”
大卫笑道。
“麦克，你难道没去过集市上买牛吗？”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嘛。”
“我一张嘴要三个郡，他肯定不给。但他既然想要那个铁面具，就一定会来跟我讨价还价。”
“一个郡？半个郡？或者给我几十万金币作为补偿？”
大卫走到大帐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那些在泥水里操练的苏格兰士兵。
“乔瓦尼是个商人。商人做买卖，讲究的是成本和收益。只要能把威胁抹除，他知道该怎么花钱。”
“我就是要试探他的底线。看看这个黑太子，在他心里到底值多少钱的筹码。”
“等着吧。”
大卫转过头，笑得像个下好了套的老猎人。
“霍华德只是个跑腿的。”
“用不了几天，伦敦就会送来真正的报价单。”
“咱们苏格兰，要发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