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克郡，通往苏格兰边界的烂泥平原上。
雨下个不停。
这已经是爱德华逃亡的第七天了。
七天。
他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吃过一口热饭。
他只能在夜里摸黑行动。
饿了，就嚼树皮，抓生青蛙吃。
渴了，就喝泥坑里的水。
但他依然甩不掉身后的追兵。
那些苏格兰士兵像疯狗一样，分成几十个小队，在山林里、在平原上拉网式地搜索他。
不仅有苏格兰人。
他还遇到过几拨约克郡的平民捕猎队。
那些人牵着猎犬，拿着粪叉，在每一条他可能经过的小路上蹲守。
有一次，他实在累极了，在一个废弃的修道院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几把粪叉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那是几个出来找野菜的村妇。
他拼着重伤，砍翻了两个村妇才逃出来。左手的小臂上，被粪叉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现在已经化脓发臭了。
他是个鬼。是个被全世界唾弃的鬼。
雨水打在铁面具上，顺着缝隙流进眼睛里。
爱德华在泥泞中踉跄前行。
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呼……呼……”
他大口地喘着气，听着身后几里外传来的吠叫声。
“跑不动了……”
爱德华跪倒在泥水里。
他真的跑不动了。
金雀花的血脉，在这七天的泥水和背叛里，流干了。
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
父亲教导他，国王是上帝在人间的代表，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但那个坐在伦敦的佛罗伦萨放贷者，用一张纸，就把上帝和国王一起扔进了粪坑。
世界变了。
不再是剑与骑士，不再是血统与荣耀。
变成了冰冷的账本，上面写满了利息、抵押和赏金。
“乔瓦尼……”
“你赢了……”
“不仅赢了我的王位，你还赢了这个时代。”
就在爱德华准备躺在泥水里，等着那群为了钱的野狗上来把他撕碎的时候。
“隆隆隆……”
大地震动。
爱德华猛地睁开眼。
他以为是苏格兰的大卫国王终于带着主力大军越过边境了。
但他错了。
前方的雨雾中，慢慢显现出一排排黑色的身影。
那是军阵。
一个极度严密、如同尺子丈量过一样的钢铁方阵。
走在最前面的，是密密麻麻、望不到头的重步兵。
他们穿着灰色的粗布军服，胸前挂着护心镜，每个人手里，都斜举着一根长达四米的精木长矛。
在重步兵身后，是几百个穿着全身高碳钢板甲的重骑兵。那板甲的工艺极其精良，连战马的头部和胸部都被厚重的铁甲覆盖。
没有战旗飘扬的喧闹，没有将军大声喝骂的嘈杂。
这支军队安静得让人害怕。
在这支大军的中央。
一面巨大的黑色十字旗帜，在风雨中猎猎作响。旗帜的中央，绣着一枚金色的佛罗伦萨弗罗林金币。
“这是什么部队？”
爱德华看着那面旗帜，喃喃自语。
“金币？十字架？是那个放贷者的…”
在方阵的最前方。
汉斯千夫长拿着单筒望远镜，看到了跪在泥水里、戴着铁面具的爱德华。
“发现目标。一个戴铁面具的乞丐。”
安托万骑着高头大马，手里的十字长剑已经出鞘。
佣兵头子马可，则在马上百无聊赖地抠着指甲。
就在这时。
爱德华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了嘈杂的喊杀声。
那群追捕了他七天的苏格兰叛军，终于赶到了。
“在那儿！铁面具在那儿！”
“别让他跑了！老子的一千金币！”
一千多个衣衫褴褛、像野兽一样的苏格兰士兵，挥舞着生锈的武器，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他们眼里只有那个瘫在地上的铁面具，根本没注意到前方雨雾中那座沉默的钢铁大山。
“冲啊！砍了他的脑袋！”
缺牙的老兵油子跑在最前面，兴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停。”
前方的军阵中，马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裁决骑士团的方阵，瞬间停止了前进。
动作整齐得就像一个人。
马可看着那些像疯狗一样冲过来的苏格兰人。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为了点赏金，连命都不要了。”
马可转头看了看安托万。
“法兰西少爷，这些是苏格兰人，没在赦免令的范围内。按枢机大人的规矩，凡是没在银行开户的，都算暴徒。”
安托万冷笑一声，面罩扣下。
“暴徒就该下地狱。”
他举起十字长剑，向前一挥。
“列阵！平矛！”
“唰！”
随着汉斯的一声怒吼，前排的几千名重步兵，瞬间将四米长的长矛放平。
长矛如林，直指前方。
这个时候，那群苏格兰叛军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他们冲到一半，猛地看到了前方那排山倒海般的钢铁方阵。
那冷冰冰的板甲，那整齐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长矛森林。
这不是英格兰那些松散的贵族私军。
这他娘的是正规军里的精锐！是用金子堆出来的怪物！
“停！停下！别冲了！”
老兵油子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刹住脚步。
但后面的人根本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
“踩死他们。”
安托万下达了命令。
“轰！”
重骑兵开始冲锋。
不是骑士比武那种浪漫的单骑对决。
而是几百匹重甲战马，排成一堵密不透风的铁墙，以绝对的重量和速度，碾压过去。
“砰砰砰砰！”
重骑兵狠狠地撞进了苏格兰叛军的阵型中。
战马的铁蹄踩碎了苏格兰士兵的胸骨，锋利的马刀收割着人头。
那些生锈的铁斧和长剑，打在重骑兵的板甲上，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啊——！”
“救命！我的腿！”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雨幕。
重骑兵冲过一遍后，重步兵的方阵如同推土机一样压了上来。
“一步！刺！”
汉斯大喊。
“噗嗤！”长矛刺出，将还在挣扎的苏格兰人捅成马蜂窝。
“两步！收！”
长矛拔出，带起漫天的血雨。
这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
苏格兰人引以为傲的野蛮和疯狂，在这种绝对的纪律和金钱堆砌的工业化暴力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一千多个苏格兰叛军，变成了一地的碎肉。
烂泥平原变成了真正的血肉沼泽。
在这个过程中。
爱德华一直跪在原地。
他没有跑。
他看着这支军队。
他看着那些重骑兵身上的板甲，那些重步兵手里的长矛。
他知道，这是怎么来的。
这是乔瓦尼在阿维尼翁卖赎罪券骗来的钱；是乔瓦尼在法兰西发售金券圈来的钱；是乔瓦尼在英格兰收缴的地税。
乔瓦尼用全欧洲的贪婪和恐惧，化作了这一副副坚不可摧的铠甲。
“这就是……新时代的王权吗？”
重甲战马，停在了爱德华的面前。
战马上的安托万，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泥水的铁面具。
“你就是那个叫威廉的叛贼？”
安托万用剑尖指着爱德华的脑袋。
“把面具摘下来。”
爱德华没有动。
他抬起头，那双透过缝隙的蓝眼睛，死死盯着安托万。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说出自己是英格兰的王太子。
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只会招来更大的羞辱。在这个账本统治的世界里，金雀花的名字，已经没有资格再被提起了。
他慢慢地举起手里那把崩了口的铁剑，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我叫威廉。”
“一个死在账本上的骑士。”
安托万皱了皱眉。
“神神叨叨的。汉斯，把他绑了。”
汉斯上前一步，伸出手准备去抓爱德华。
就在这时。
爱德华的手猛地一拉。
“嗤——”
铁剑割破了颈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那副生铁面具。
他的身体晃了晃，最终扑通一声，倒在了泥水里。
金雀花王朝最天才的统帅。
英格兰名正言顺的王位继承人。
在这片烂泥地里，结束了他十六岁、却仿佛过了一百年的荒诞人生。
直到死。
他也没有摘下那个丑陋的面具。
安托万看着地上的尸体，嫌恶地撇了撇嘴。
“死了。真晦气，少赚了一笔活口的赏钱。”
马可骑着马上来，看了一眼尸体。
“死就死了吧。反正先知大人只说要人头。砍下来，用生石灰腌了，装盒子里送回伦敦交差。”
马可吩咐手下。
很快。
一个士兵走上来，手起刀落。
面具连同那颗焦糊的脑袋被扔进了一个木箱。
雨还在下。
冲刷着地上的血迹，也冲刷着那个无头尸体。
汉斯千夫长看着那具尸体，没有一丝怜悯。
“留下一队人打扫战场。把苏格兰人身上的钱币都搜刮干净，一个铜板也别漏下。军费可是要算账的。”
“其余人。”
汉斯长矛一指北方。
“继续前进。枢机大人说了，特威德河对岸，还有大卫·布鲁斯的苏格兰主力大军。”
“去告诉他们。”
“先知大人的账本，不允许任何人赖账。”
大军再次迈开步伐。
“隆隆隆……”
钢铁方阵踏过爱德华的无头尸体，将他的血肉和金雀花的最后一点骨血，彻底踩进了冰冷恶臭的烂泥里，再也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肉。
……
三天后。
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一个用生石灰密封的木盒，摆在了乔瓦尼的书桌上。
木盒打开。
里面是那颗戴着铁面具、散发着石灰味的头颅。
卡特琳娜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赶紧转过头去。
科顿则捏着鼻子，仔细地端详了一番，然后谄媚地笑着。
“先知大人，这小子就是个疯子，死有余辜。这下，咱们英格兰算是彻底太平了。”
乔瓦尼没有让人去鉴定这到底是不是爱德华。
不需要了。
不管他是谁，当这颗头颅摆在桌子上的那一刻。
那些躲在暗处、还对旧时代抱有幻想的贵族和保王党，他们的脊梁骨，已经被彻底打断了。
伦敦的雾气散了一些。
泰晤士河面上，密密麻麻的商船正在卸货，羊毛和金币在这里交汇。
平民在码头上为了一个铜板挥汗如雨。
贵族在庄园里核对着自己名下的资产负债表。
摄政委员会在隔壁的大厅里，为了一个关税点的涨幅争得面红耳赤。
没有人在乎那个倒在烂泥洼里的亡魂。
也没有人在乎苏格兰边境上即将爆发的战争。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账本上，明天能不能多出几个数字。
乔瓦尼伸出手，隔着一块丝绸手帕，轻轻摸了摸那个冰冷的铁面具。
“主啊，赐他们永恒的安息，并以永恒之光照耀他们。”
“神啊，在锡安你当受赞美，在耶路撒冷你当得还愿。”
“求你垂听我的祷告；凡有血气都要来到你面前。”
“小王子。旧神为你加冕，用的是滚烫的血与虚无的荣耀。”
“你的国度建立在骑士的骸骨之上，你的荣耀写在泛黄的羊皮卷里。”
“我为你主持新生。你的罪，是生错了时代。你的罚，是拒绝承认账本的秩序。”
“如今，审判已经结束。”
“安息吧，我的小王子。”
弥撒结束，乔瓦尼平静地将木盒的盖子合上。
咔哒——
一声轻响，如同历史的书页被彻底翻过。
金雀花的最后一点火星，被正式宣告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