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威德河的冷风，像往常一样刮着。
苏格兰国王大卫·布鲁斯，这几天觉得这风不是吹在脸上，是刮在了骨头上。
冷，从脚底一直凉到了脑袋。
十天前，他在这顶漏风的中军大帐里，冲着英格兰摄政委员会的使者霍华德男爵吐了一口浓痰。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这片高地上最硬的石头。
他觉得那个叫乔瓦尼的佛罗伦萨放贷者，不过是个靠着坑蒙拐骗坐在账本上的软蛋。
只要他攥着那个戴铁面具的丑八怪，就等于捏住了英格兰的卵蛋，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北方三郡？
那不过是漫天要价的开胃菜。
他甚至做梦都在想，乔瓦尼会派一队拉着整车金弗罗林的马车，低三下四地来求他。
但现在，梦醒了。
不仅醒了，还变成了一场死也挣脱不开的梦魇。
战报传回来了。
去探查的斥候，连滚带爬地跑进大帐，整个人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牙齿磕得咯咯响，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
“没……没了……”
“都没了……”
大卫当时还以为是那个铁面具没出息，被约克郡的泥腿子给剿了。
“什么没了？一千三百人，就算是一千三百头猪，约克郡那些只会种地的乡巴佬抓三天也抓不完！到底怎么回事！”
斥候跪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肉泥……陛下，全都是肉泥……”
“那些兵，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拼凑不出来了。”
“不是约克郡的乡巴佬干的。是一群穿铁王八壳子的人……”
“战马的头上都包着铁甲，手里的长矛比咱们的帐篷杆子还长。他们排成个方块，像推碾子一样压过去……”
“咱们的人，连他们的皮都蹭不破，就被踩成了烂肉……”
“那个铁面具，脑袋被割了，装在盒子里带走了。”
大卫瘫在熊皮椅子上，半天没喘过气来。
他不心疼那一千三百个兵油子，那些人本来就是他挑出来的刺头，死在外面正好省粮食。
他怕的是斥候嘴里的那群“铁王八壳子”。
那不是英格兰的征召兵，也不是贵族的私军。
那是乔瓦尼的底牌。
那个佛罗伦萨人，没有派使节来跟他讨价还价，也没有在阿维尼翁写什么绝罚令。
他直接把金库变成了刀子，插到了苏格兰的眼皮子底下。
“疯了……这个放贷的疯了……”
大卫在帐篷里转圈。
“他怎么敢？他哪来的钱养这么一群怪物？法兰西和英格兰不是刚打完仗吗？不是都在闹饥荒吗？”
参谋麦克站在旁边，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穷人的思维，永远跟不上资本的运作。
大卫以为乔瓦尼的钱是藏在地窖里的金条，用一块少一块。
他根本不懂，阿奇亚尤利银行的钱，是整个欧洲运转的信用。
“陛下……”
麦克咽了口唾沫，说：
“现在不是心疼兵的时候了。霍华德走的时候说，乔瓦尼的脾气不好。咱们不仅落了他的面子，还纵容铁面具在英格兰杀人放火。”
“这支穿铁甲的军队既然到了约克郡，那就说明，他们不是来抓贼的。贼已经抓到了。”
“他们是来立规矩的。”
“给谁立规矩？”
大卫愣了一下。
“给您啊。”
麦克苦笑一声。
大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是啊。
那个被他吐了口痰的使节，现在指不定在伦敦怎么编排他呢。
那帮穿铁甲的怪物，要是过河……
他那几千个连破皮甲都穿不齐的苏格兰高地兵，拿什么去挡？
拿木棒去敲那些连马都包着铁甲的怪物吗？
“准备东西！快去准备东西！”
大卫突然冲着帐外的亲卫大喊。
“去！把苏格兰长得最好看、身段最软的小姑娘，给我挑十二个出来！要处女！必须要处女！”
“再去后勤营！把咱们去年抢来的那些个银酒杯、铜镜子，还有库房里那几张最完整的白狐皮，全给我打包装箱！”
大卫现在顾不上什么国王的面子了。
面子值几个钱？
命都没了，留着面子给虫子吃吗？
他得道歉。
他得装孙子。
这是小国穷国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惹了惹不起的人，就得赶紧把自己的脸贴到地上，让人家踩得舒服一点，或许人家一高兴，就不拔刀子了。
“麦克，你亲自去！”
大卫抓住参谋的肩膀，眼睛通红。
“你带着这十二个女人，带着东西，去伦敦！去见那个乔瓦尼枢机！”
“你就说……你就说我大卫·布鲁斯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是个被苏格兰冷风吹坏了脑子的蠢货！那个铁面具是自己跑来骗我的，我全是被他蒙蔽了！”
“我吐的那口痰，是吐那个铁面具的，不是吐使节的！”
“只要枢机大人愿意消气，这十二个处女随他怎么处置。以后苏格兰愿意给阿奇亚尤利家族当狗！”
麦克听着这些屈辱到极点的话，心里一阵悲凉。
但他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活路。
“是，陛下。我这就去办。只要过了河，我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去伦敦……”
麦克的话还没说完。
“报——！！！”
又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因为跑得太急，一头栽在火盆边上，差点把胡子点着。
“陛下！不好了！不好了！”
“南边……特威德河对岸……”
“来了！全来了！”
大卫脑袋“嗡”的一声。
他一把推开麦克，冲出大帐，几步爬上了营地旁边的了望高台。
高台上的风很大，夹杂着春雨的湿冷。
大卫站在高台上，向南望去。
隔着一条并不算宽阔的特威德河。
原本是一片荒凉泥泞的对岸平原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片黑色的钢铁森林。
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重步兵，灰色的粗布军服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杀。
四米长的精木长矛，斜指着天空，像是一片死亡的麦田。
在步兵阵列的后方，几百名连人带马全都包裹在重型板甲里的骑兵，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墙，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士兵的喧哗。
这支五千人的军队，安静得就像一座刚刚从地狱里升起来的钢铁墓碑。
在军阵的最中央。
一面巨大的黑色十字旗帜，正迎风飘扬。
旗帜中央的那枚金色佛罗伦萨弗罗林金币徽记，在阴霾的雨光中，刺痛了大卫的眼睛。
裁决骑士团。
他们没有去伦敦交差，他们直接带着剿灭叛军的余威，兵临特威德河畔。
距离大卫的苏格兰主力大营，只有不到三里的距离。
这就叫把刀子架在了脖子上。
只要那面黑色的旗帜一挥，这五千个钢铁怪物就会踏过冰冷的河水，把苏格兰这几千个叫花子兵碾成渣。
大卫的腿软了。
他噗通一声瘫坐在高台的木板上，双眼无神。
“晚了……去不了伦敦了……”
麦克也爬上了高台，看着对岸那令人窒息的军阵，吓得连呼吸都不会了。
这他娘的哪里是来打仗的，这分明是来收命的。
“陛下……”
麦克结结巴巴地问。
“打……打吗？”
“打你妈！”
大卫突然像诈尸一样跳起来，一巴掌扇在麦克的后脑勺上，把麦克扇得在木板上滚了两圈。
“你瞎了吗！你看看对面那是人吗？那是移动的金库！那是铁打的死神！”
“拿什么打？拿你的脑袋去撞他们的长矛吗？”
大卫急得直跳脚。
“快！别去伦敦了！”
“让那十二个女人穿上最好的衣服！把箱子抬上！你！就是你！麦克！你亲自去！”
“去哪儿？”
麦克捂着后脑勺，一脸懵逼。
“过河！去对岸的军营！”
大卫声嘶力竭地吼道。
“去见他们的主将！去磕头！去求和！告诉他们，苏格兰从来没想过跟阿维尼翁作对，从来没想过跟先知大人作对！”
“快去！他们要是开始渡河，咱们全得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