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伦敦？学习？”
大卫·布鲁斯看着跪在地上、浑身湿透的麦克，觉得自己是不是耳朵被特威德河的风吹聋了。
“是……是的，陛下。”麦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那个神父说，限您二十四个小时之内。一个人，光着脚，走进他们的大营。否则，他们就自己过河来请。”
大卫的脸，由白转红，再由红转青。
“放他娘的狗屁！”
大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木桌，桌上的酒罐子摔得粉碎，劣质麦酒洒了一地。
“他乔瓦尼当我是什么？当苏格兰是什么？他以为他在买一头牲口吗？”
“光着脚？去伦敦？”
“那跟把我扒光了关进笼子里有什么区别！他这是要软禁我！是要让苏格兰的王冠变成他阿奇亚尤利银行的抵押品！”
大卫在大帐里转圈圈。
他愤怒，但他更恐惧。
如果是在昨天，他大可以说一句“宁死不屈”，然后拔出剑带着苏格兰的汉子们跟英格兰人死磕到底。
可是今天，当他站在高台上，亲眼看到对岸那五千个排列得像尺子丈量过一样的钢铁怪物时，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早就被碾成渣了。
打？拿什么打？
人家那几百个重骑兵冲一波，自己这几千个连铁甲都没几件的叫花子兵，连塞牙缝都不够。
乔瓦尼有金山银海，有法兰西的粮，有英格兰的税，有佛罗伦萨的甲。
他大卫只有漫山遍野的石头和吃不饱饭的穷汉。
去，就是死，是屈辱的死。
不去，也是死，是全军覆没的死。
大卫瘫倒在熊皮椅子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大卫的脑子里浮现出他爹，罗伯特·布鲁斯的影子。
当年，他爹也是被英格兰的精锐大军追，连王后都被抓了。他爹带着几个人钻进深山老林里，躲在山洞里看着蜘蛛结网。
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来。
最后呢？他爹在班诺克本，利用沼泽和陷阱，硬是把英格兰那不可一世的重装骑士打成了肉泥，保住了苏格兰的独立。
“我爹能钻树林子……”
大卫喃喃自语，猛地抬起头，眼里爆出亡命徒才有的血丝。
“我也能！”
“苏格兰从来不是靠在平原上硬碰硬打赢的！这片高地的泥巴、石头、风雪，才是我们的武器！”
大卫一把抓起旁边的宽刃大剑。
“麦克！”
“陛下……”麦克吓了一跳。
“传令下去！让伙房把剩下的粮食全拿出来，多生火！把所有的锅都架上，弄出漫天的炊烟！”
大卫一边说，一边快速地脱下身上那件代表国王身份的华丽披风，换上一件普通高地士兵常穿的粗呢破外套。
“让那些步兵在岸边多走动，多插几面旗子！”
麦克愣住了：“陛下，您这是……”
“跑。”
大卫眼神冰冷，透着穷鬼特有的狠劲和决绝。
“我大卫·布鲁斯，宁可在高地上啃树皮，也绝不去伦敦给那个放贷的当狗！”
“乔瓦尼的铁甲再硬，他们也开不进苏格兰的深山！等到了冬天，大雪封山，冻也冻死他们！”
麦克看了看帐外那几千个还在傻乎乎等着开饭的苏格兰士兵。
“那……外头那些小伙子呢？”
大卫看了麦克一眼，像看一个死人。
“留在这儿。给乔瓦尼当靶子。”
“不把那帮铁王八的肚子喂饱，咱们怎么跑得掉？慈不掌兵，咱们苏格兰穷，除了人命，没别的东西能拿去填坑了。”
大卫走到麦克面前。
“去挑三百个最机灵的亲卫，不要带重东西。天一黑，咱们就从营地后门走，往北边的高地深处撤。”
麦克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这位平时抠搜、但关键时刻狠辣无情的国王，深深低下了头。
“是，陛下。”
当晚，特威德河北岸的苏格兰大营里，篝火烧得比哪天都旺。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欢快的风笛声甚至传到了南岸。
但在黑暗中，三百个幽灵般的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地遁入了北方连绵的崇山峻岭之中。
……
第二天中午。
雨停了，但乌云依然压在头顶。
南岸，裁决骑士团的大营前。
卢卡神父静静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黄铜沙漏。
沙漏里的细沙，正在无声无息地流淌。
对岸的苏格兰营地里，炊烟依然在飘，人影依然在晃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除了，没有一个光着脚的国王，走过那条界河。
“沙沙沙……”
最后一粒细沙，穿过了沙漏的狭窄瓶颈，落在了底部。
二十四个小时。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卢卡把沙漏放回了袖袍，然后拿起胸前那枚纯金十字架，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他转过身。
身后，是五千名全副武装、列阵完毕的裁决骑士团将士。
安托万坐在高头大马上，面罩已经扣下。
马可骑在一匹轻马上，舔着有些干裂的嘴唇。
汉斯千夫长站在重步兵方阵的最前方，双手死死握着四米长的精木长矛。
“仁慈的门，关上了。”
卢卡将纯金十字架高高举起。
“异端拒绝了上主的恩典。”
“他们宁愿在泥沼中腐烂，也不愿仰望先知大人的荣光。”
“去吧。”
“用你们的剑，用你们的长矛，替上帝，替先知，在他们的肉体上，刻下他们听不懂的道理。”
“渡河。”
“净化他们！”
命令下达。
五千人，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向了冰冷刺骨的特威德河。
“哗啦……哗啦……”
河水没过了他们的膝盖，冲击着厚重的板甲和粗布军服。
就在踏入河水的那一刻。
一阵低沉、压抑的男低音，在军阵中响起。
“震怒之日，毁灭之日……”
“世界将化为灰烬，正如大卫与西比拉之预言……”
“何等战栗将降临，当审判者自天而降，严格清算一切罪孽……”
“神奇号角响彻四方，穿过万国坟墓，催迫众生来到宝座前……”
开始只有几个修士在唱，接着，汉斯的重步兵方阵加入了，然后是安托万的骑士们。
五千个男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在阴沉的天空下回荡，仿佛是死神敲响的丧钟。
他们虽然最开始是被阿奇亚尤利的金币吸引参军的。
但在乔瓦尼那一整套无孔不入的宗教包装和洗脑下，他们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上帝的怒火，当成了清洗罪恶的十字军。
金币给了他们无可匹敌的装备和底气，宗教给了他们毫无负罪感的神圣合法性。
当这两样东西结合在一起的时候，这支军队，就变成了纯粹的怪物。
河对岸。
那些被大卫当成弃子的苏格兰兵，本来还在锅边等着开饭。
突然，他们听到了河面上传来的那低沉、压抑、仿佛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圣歌声。
他们跑到岸边一看，全都吓傻了。
黑色的方阵，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正分开河水，缓缓压过来。
“敌袭！英格兰人打过来了！”
营地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苏格兰兵们手忙脚乱地抓起生锈的铁剑，举起粪叉和木棍，在岸边胡乱地排成一排。他们想趁着对方渡河的时候，半渡而击。
但他们错了。
最先冲上岸的，是安托万带领的几百名重甲骑兵。
战马带着巨大的惯性和漫天的水花，直接跃上了河岸。
“为了先知！”
安托万在面罩下发出一声怒吼，十字长剑猛地挥出。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纯粹的速度和力量。
最前面的一个苏格兰兵，瞬间被劈成了两半。
重骑兵像一把杀猪刀，刺进了一块臭肉里。骨头碎裂的声音和内脏的腥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紧接着，汉斯的重步兵方阵上岸了。
四米长的长矛如林，整齐地端平。
“审判者自天而降，严格清算一切罪孽……”
伴随着嘴里不断吟唱的圣歌。
“一步！刺！”汉斯怒吼。
“噗嗤！噗嗤！”
长矛刺出，每一次突刺，都伴随着一阵凄厉的惨叫。
苏格兰兵拿着破烂武器，甚至连长矛的杆都碰不到，就被捅穿了胸膛。
“两步！收！”
随着长矛拔出，鲜血像被挤压的番茄汁一样喷射出来，溅在方阵前排士兵的护心镜上。
裁决骑士团的阵型没有丝毫混乱。
他们面无表情，踩着脚下还在抽搐的人体，继续向前推进。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一场流水线式的屠杀。
苏格兰兵崩溃了。
他们不怕死，高地人从来不缺拼命的勇气。
但他们怕这种没有感情的死神。
你砍他一刀，板甲上连个印子都不留；你跪在地上磕头求饶，他的长矛依然会刺穿你的喉咙，甚至他捅死你的时候，嘴里还在为你唱着祈祷的赞美诗。
“魔鬼……他们是魔鬼！”
剩下的苏格兰兵丢下武器，哭爹喊娘地向着四面八方逃去。
但马可的轻骑兵早就从侧翼包抄了过来。他们像挥舞着鞭子的牧羊犬，把那些试图逃跑的苏格兰人重新赶回方阵的屠刀下。
屠杀，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
苏格兰的大营被夷为平地。几千具尸体，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河岸。特威德河的水，被染成了暗红，顺流而下。
……
雨又开始下了。
汉斯提着滴血的长矛，在尸体堆里翻找着。
所有的将领都在找大卫·布鲁斯。那颗国王的脑袋，可是先知大人点名要的。
可是，他们把那些穿着稍微好一点的尸体全翻了一遍，也没有发现大卫的影子。
马可把一个吓得尿了裤子的苏格兰百夫长，扔在了卢卡面前。
“你们的国王呢？”卢卡问。
“我…我也不知道…”
百夫长的牙齿咯咯直响。
“你们过来的时候…我们也一直找不到国王…”
马可一听，气得一脚踹在百夫长的脸上，直接踹碎了他半口牙。
“他娘的！我们被那个穷鬼国王耍了！他一定是跑了！”
安托万也走了过来，他那身华丽的板甲上沾满了碎肉和血污。
“神父，追吗？他带的人不多，跑不远。”
卢卡抬起头，看着北方那连绵起伏、被云雾和寒风笼罩的苏格兰高地。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