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乔瓦尼帐篷。
卡特琳娜脑子里还想着白天堂哥的安排。
什么神迹？什么天罚？
卡特琳娜是阿奇亚尤利家族长大的，她从小摸的是算盘珠子。在她的世界里，哪怕是教皇头上的那顶三重冠，那也是用真金白银买来的，也是能在账本上折算成资产的。
神？
神就是那一摞摞赎罪券换来的金弗罗林。
“堂哥。”
卡特琳娜皱着眉头，鼻子里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从几个刚刚被仆人搬进来的大木箱里散发出来的，一股刺鼻的、像臭鸡蛋又像酸水的味儿。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找个穷村子，去扮神？大卫可是个活生生的国王，手底下还有几大领主。您拿几把土，变几个戏法，就能把苏格兰的泥潭填平了？”
乔瓦尼没有直接回答她。
他走到那几个大木箱前，像个在鱼市里挑鱼的市侩商人，挑剔地翻看着里面的东西。
他从一个陶罐里捏起一撮黄色的粉末，在手指肚上搓了搓。
卡特琳娜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堂哥，您到底要干什么？这大帐里现在闻着就像是个黑巫师的炼金作坊。”
乔瓦尼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你知道我和你，还有刚才那三个军头，最大的区别在哪吗？”
“在哪？”
“你们看世界，是一条直线的。”
“在佛罗伦萨，在伦敦，在巴黎。你们用金币开道，用账本锁人。因为那里的人，脑子里有一条线，这条线叫‘利益’。只要顺着这条线，你牵着金币走，他们就跟狗一样跟在后面。这是第一种人，聪明人。”
“安托万和汉斯呢，他们脑子里也有一条线，叫‘武力’。谁拳头硬，谁长矛长，谁就是大爷。这是第二种人，直肠子的人。”
“可是苏格兰这帮躲在山里的穷鬼，他们没有这两条线。”
“他们穷得连明天能不能吃上一口热屎都不知道，你跟他们讲复式记账法？讲利益最大化？等于对牛弹琴。”
“你派重甲步兵去捅他们？他们就在泥坑里跟你捉迷藏，打不过你，但他能恶心死你，能把你的军费耗得底朝天。”
“对付这种既听不懂算盘响，又像泥鳅一样抓不住的人。你用利益和武力去砸，那就是用金砖去砸茅坑，溅自己一身屎。”
卡特琳娜听着这粗俗但又无比真实的糙话，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用什么？”
“用他们脑子里唯一剩下的东西。”
乔瓦尼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神鬼的恐惧。”
乔瓦尼走到桌前，拿来几个空碗和几个水罐。
“苏格兰高地是什么地方？穷山恶水，信息闭塞。一个村子可能一辈子都没人走出过五十里地。”
“在那种地方，下雨是老天爷哭了，打雷是山神发怒了。一个人拉肚子拉死了，不是因为喝了脏水，而是因为得罪了水里的恶鬼。”
“他们活着，就是在无边无际的恐惧里熬着。谁能掌控这种恐惧，谁就能掌控他们；谁能给他们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神’，他们就会把命交出来，哪怕让他们去杀自己的国王大卫。”
乔瓦尼说着，眼神变得极其冷酷。
“信息的不对称，就是神权的本质。”
“你懂他永远理解不了的东西，你站在他认知的盲区里，你就是神。”
“现在，我要在这个烂泥潭里，当一把真神了。”
“堂妹，去把箱子那块白色的石头拿过来。再提一桶水。”
卡特琳娜揣着糊涂，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灰白色的生石灰，放在了一个大铜盆里。
“这就是一块烧窑用的灰石，能干什么？”
“在建筑工地上，它是灰石。但在苏格兰的深山里，它是上帝的愤怒。”
乔瓦尼退后半步，对卡特琳娜说：“倒水。全倒进去。”
卡特琳娜提起水桶，“哗啦”一声，将半桶冷水浇在那块灰白色的石头上。
起初，什么都没发生。
两秒钟后。
“嘶——”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从铜盆里传出。
紧接着，原本冰冷的冷水，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突然剧烈地翻滚、沸腾起来。大串大串的气泡从盆底冒出，一股浓烈的、带着呛人热气的白雾，瞬间从铜盆里升腾而起，弥漫了半个大帐。
铜盆变得滚烫。
卡特琳娜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差点被地毯绊倒。
“天哪！水烧开了！但没有火！这怎么可能！”
乔瓦尼站在白雾后面，那张脸在雾气中显得若隐若现，诡异莫名。
“没有火，水却沸腾了。而且水里漂浮着白色的浊液，看起来就像在净化某种邪恶的东西。”
“堂妹。你是个受过教育的贵族，你看到这东西，第一反应是害怕、是不可思议。”
“你想象一下，如果把这个盆，放在一个苏格兰穷村子里。”
“我穿着枢机主教的红袍，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把这块普通的石头扔进他们那臭水井里。”
“井水像这样瞬间沸腾，冒出冲天的白烟。我告诉他们，这是上帝在煮沸恶魔的血液，这是圣徒在净化水源。”
“你觉得，那些村民是会拿粪叉来赶我走，还是会跪在我的脚下，把我的鞋底舔得干干净净？”
卡特琳娜不说话了。
她看着还在冒热气的铜盆，浑身发冷。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堂哥，玩弄人心的手段，已经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他不是在造假，他是在利用世人的无知，生生捏造出一个神。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乔瓦尼没有停下。
他又让卡特琳娜把铜盆端走，又拿来一个黑色的陶罐。
“净化神迹，是用来施恩的。是让人感恩戴德的。”
“但人总是健忘的。光有恩不够，还得有威。得有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