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缓步走到井边,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臭。
酸臭中带着腐败的味道。
典型的动物尸体腐烂导致的水源富营养化,加上大量的厌氧菌繁殖,水质呈强酸性。
这种水喝下去,胃里的胃酸再一刺激,不吐出血来才怪。
“愚昧的子民们。”
乔瓦尼转过身。
“恶鬼,只存在于你们瞎了的眼睛里,和你们恐惧的脑子里。”
“这水里的毒,不是恶鬼下的。是人类的罪孽下的。”
“你们远离教化,不信天主,听信瞎眼巫医的谎言,用活人去祭祀虚无的倒影。”
“这是罪!”
乔瓦尼突然提高了音量,直指天空。
“但天主是仁慈的。”
“祂听到了这片荒芜之地上的哭泣。祂看到了你们因无知而遭受的苦难。”
“所以,他派我来了。”
乔瓦尼的红袍在风中鼓荡,仿佛是一只从天堂降临的血色大鸟。
“我,乔瓦尼·阿奇亚尤利。秉承上主之意志。”
“今日,在此。”
“为尔等,降下净化之神迹!”
话音刚落。
卢卡神父大步上前,双手捧起圣经,开始用激昂、抑扬顿挫的拉丁文,大声吟唱:
“我们驱逐你,每一个不洁的灵,每一个撒旦的力量,每一个地狱对手的侵袭,每一个军团,每一个恶魔的集会和教派,因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之名和权柄,将其从天主的教会、从按天主肖像所造、被神圣羔羊宝血所救赎的灵魂中,彻底驱逐……”
村民们根本听不懂拉丁文。
但这不妨碍他们觉得牛逼。
那古老、神秘、带着强烈节奏感的语言,配合着见习修士摇晃出的名贵熏香,瞬间在这个破村子里营造出了一种极度神圣、压抑、让人想下跪的氛围。
巴肯不停的磕头。
莫拉格抱着小汤姆,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红袍男人。
乔瓦尼拿出了一个防水羊皮口袋。
里面是莉莉丝提前碾碎、分装好的生石灰粉末。
而且,为了增加视觉效果,乔瓦尼还在里面混入了一点点白色的镁粉。
乔瓦尼举起那个羊皮口袋。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让污浊沉降!”
“让清泉上升!”
“神圣之火,焚尽水中的污秽!”
乔瓦尼解开羊皮口袋的绳子,将整整一大袋灰白色粉末,倒进了黑水井中。
一秒钟。
两秒钟。
“嘶嘶嘶嘶——”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井底传出。
紧接着。
在所有黑水村村民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口死气沉沉的黑水井,爆炸了。
“轰!”
当然不是真的爆炸,而是剧烈的化学反应带来的瞬间沸腾。
大股大股滚烫的白雾,像是一条从地狱里冲出来的白龙,咆哮着冲出井口。
白雾直冲上天,瞬间笼罩了井口周围十几步的范围。
而伴随着白雾的,是井水剧烈翻滚的“咕嘟咕嘟”声。
那沸腾的动静极大,就像是有火炉在井底疯狂燃烧。
而且因为混入了一点点镁粉,水汽中偶尔还会闪过极其微弱、但足以让人浮想联翩的银白色闪光。
“啊——!”
村民们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惊恐尖叫。
“水开了!井水开了!”
“神发怒了!天罚啊!”
“扑通!扑通!”
一百多个村民,齐刷刷地跪倒在烂泥里。
巴肯把头死死地磕在地上,泥水灌了一嘴都不敢吐出来。
这是真神,这是不可抗拒的天威。
“饶命啊!天神饶命啊!我们知错了!”
全村人都在磕头,哭喊声震天。
乔瓦尼站在白雾之中。
他那身红袍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白色的水汽缭绕在他的周围,让他的面容看起来既悲悯,又冷酷。
这视觉冲击力,太大了。
在这个没有化学常识的蛮夷小村,把生石灰倒进水里,就是魔法,就是神迹。
“不要害怕。不要惊慌。”
“这不是神罚,这是恩赐。”
“这是圣人的血液,在煮沸水中的腐毒。这是上主的呼吸,在吹散恶鬼的诅咒。”
乔瓦尼在拖时间。
化学反应是需要时间的。
生石灰(氧化钙)遇水生成氢氧化钙,放出大量热量导致沸腾。
但是,这时候的水里充满了氢氧化钙的悬浮物,像牛奶一样浑浊,而且温度极高,强碱性会烧坏人的嗓子。
这时候是绝对不能喝的。
必须等它冷却。
等它反应完全。
更重要的是,等那些悬浮的氢氧化钙和水里的杂质、腐败有机物结合,形成沉淀,慢慢沉入井底。
这个过程,至少需要十分钟。
这十分钟,就是乔瓦尼传教、洗脑、进行pua的黄金时间。
他站在井边,开始了他长篇大论的宗教演说。
他不讲那些高深的神学理论,他不讲三位一体。
他用最通俗、最扎心的话,去刺痛这些村民的灵魂。
“你们为什么会受苦?”
“因为你们忘记了敬畏。你们以为把羊赶上山就能吃饱,你们以为给瞎眼的巫婆一点干柴就能活命。”
“大卫·布鲁斯,你们的国王,他保护你们了吗?他在你们饿死、病死的时候,给你们送过一口水吗?”
“没有!”
“只有天主。只有握着这把净化之钥的我,在看着你们。”
“这沸腾的水,烧掉的不仅是毒,还有你们身上的罪。”
“等这水冷却,等这雾气散去。”
“你们将喝下这世界上最纯净的圣水。它将洗涤你们的肠胃,平息你们的病痛。”
“但记住!”
乔瓦尼的话锋突然一转,语气变得严厉。
“这圣水,只赐给信奉我的人。只赐给愿意把灵魂献给天主,把忠诚献给裁决骑士团的人。”
“心怀不轨者,喝下这水,水就会在他的肚子里变成滚烫的火炭,烧穿他的肠子!”
在这恩威并施的恐吓下,在这仍在冒着白雾的“神迹”面前。
村民们的心理防线被彻底摧毁了。
他们哭泣,他们忏悔,他们拍打着自己的胸膛。
“我们信!我们什么都信!”
“救救我们吧!我们愿意给您做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