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冷眼看着这群在泥地里打滚的信徒。
一万金币打不出一个太平苏格兰。
但一袋生石灰，可以。
十分钟过去了。
井里的“咕嘟”声渐渐平息。
白雾也随风散去。
生石灰的剧烈反应结束了。
大量的氢氧化钙由于微溶于水，多余的部分带着水中的悬浮杂质、腐败的有机物，一起沉淀到了井底。
经过高温杀菌、强碱杀毒。
此时，井水表面的一层，已经变得清澈见底。
虽然带着微弱的碱涩味，但这已经是这个村子十天来最干净的水了。
乔瓦尼亲自拿起井边那个木桶。
他知道不能搅动底部的沉淀，于是他只把木桶浅浅地压在水面上，打上了小半桶水。
“哗啦。”
木桶被提了上来。
周围的村民都停止了哭泣，眼巴巴地看着那个木桶。
乔瓦尼没有喝。
他把木桶提在手里，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他需要一个最典型的例子，一个即将死亡、却又奇迹般活过来的例子，来彻底封神。
他看到了莫拉格。
看到了她怀里那个连哼哼声都没有了、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的小汤姆。
乔瓦尼来到莫拉格面前，看着这个满脸泥水、惊恐得浑身发抖的少女。
“这个孩子，快渴死了。但他喝不进之前的水，喝了就会吐，对吗？”
莫拉格不敢看乔瓦尼的眼睛，只能拼命地点头，眼泪流淌了下来。
“那是他在抗拒水里的恶毒。”
乔瓦尼把木桶放在莫拉格面前。
那桶里的水，清澈，透明。
“用你的手。捧起这被圣徒净化过的水。喂给他。”
“信我者，得永生。”
莫拉格颤抖着伸出双手。
她看了看怀里骨瘦如柴的弟弟。
这要是再喝下去吐了，弟弟就真的死了。
可是，那水太清了。
清得像晨露。
莫拉格捧起一捧水，小心翼翼地凑到小汤姆的嘴边。
小汤姆的嘴唇一碰到水。
身体本能地打了个哆嗦。
他的喉咙开始收缩，似乎又要开始干呕。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莫拉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
奇迹发生了。
小汤姆没有吐。
这水里没有了腐败的酸臭味，没有了那些刺激胃黏膜的恶鬼毒素。
更重要的是。
小汤姆之前因为喝了酸臭水、连日发烧干呕，胃里积攒了大量的胃酸。
他的食道在燃烧。
而这沉淀后的石灰水上清液，是微碱性的（弱氢氧化钙溶液）。
碱水入胃。
酸碱中和！
小汤姆只觉得一股清凉、温润的液体流进喉咙，原本像火烧一样绞痛的胃部，突然得到了难以言喻的抚慰。
那种烧灼感，减轻了。
“水……”
小汤姆虚弱地睁开了一道眼缝，伸出舌头，舔舐着莫拉格手里的水。
“还要……姐姐……水……”
小汤姆没有吐。
他甚至自己抬起手，抓住了莫拉格的手腕，贪婪地喝着。
莫拉格呆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弟弟连喝了三大捧水。
肚子肉眼可见地鼓起了一点。
原本青紫的脸色，竟然因为得到了水分的补充，恢复了一丝活人的血色。
没吐。
不仅没吐，弟弟还安稳地闭上了眼睛，靠在她的怀里，沉沉地睡着了。
这是他十天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科学原理，是补水和酸碱中和缓解了胃部痉挛。
但在黑水村。
这就叫起死回生。
这就叫圣迹降临。
“扑通。”
莫拉格松开抱着弟弟的手。
她猛地扑在泥地里。
她爬到乔瓦尼的脚边，像一条最卑微、却又最狂热的母狗。
她张开嘴，毫不犹豫地亲吻了乔瓦尼那沾着泥点的皮靴。
她用自己的脸颊蹭着那冰冷的皮革，眼泪鼻涕涂满了鞋面。
“先知！”
莫拉格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这个词。
她不懂神学，她只知道，这个红袍男人，救了她弟弟的命。
“您是真正的先知！是神！”
“莫拉格的命，莫拉格的灵魂，永远属于您！”
莫拉格的举动，就像是一个火星，扔进了浇满火油的干草堆。
短暂的死寂之后。
“先知！”
巴肯大吼一声，带头磕了下去。
“砰砰砰”地拿头撞地。
“先知显灵了！神水救命啊！”
全村的男女老少，一百多口子。
彻底疯了。
他们抛弃了所有的理智，抛弃了所有的尊严。
他们像虫子一样在泥地里蠕动，拼命地往前挤，试图靠近那个木桶，靠近那口井，靠近乔瓦尼的袍角。
“求先知赐水！”
“我们信！我们把命给您！”
在这个瞬间。
乔瓦尼成了黑水村唯一的光。
祂低着头。
看着脚边狂热亲吻他靴子的莫拉格。
这个苏格兰少女的眼里，有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绝对的、盲目的、可以为你去杀人放火的信仰。
这笔生意，赚大了。
一个村子搞定，只需要让他们去传播这个神迹。
不出半个月，整个苏格兰高地的底层平民，就会变成他最忠诚的狂信徒。
大卫·布鲁斯想躲在山里打游击？
到时候，都不需要骑士团去搜山。
这帮狂信徒自己就会把大卫绑起来，献给他们的先知。
“起来吧。我的孩子。”
乔瓦尼伸手，轻轻摸了摸莫拉格乱糟糟的头发。
“去打水吧。每个人都有。”
就在村民们感恩戴德、排着队去打水的时候。
一直站在乔瓦尼身后的莉莉丝，耳朵突然动了动。
她那双像野兽一样敏锐的眼睛，猛地看向了村子后方那片茂密的树林。
莉莉丝凑到乔瓦尼耳边。
“主人。”
“有耗子。”
“在后山的林子里。大概有五六十个。应该是大卫手下那个罗斯伯爵的游击队。”
“他们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了。”
乔瓦尼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转过头，看着依然在用拉丁文念诵驱魔礼文的卢卡。
“卢卡。”
“先知大人。”
卢卡停下念诵。
乔瓦尼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看来，光有慈悲是不够的。”
“神不仅能把黑水变清。”
“神，还能把不听话的异端，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