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乔瓦尼站在黑水井边，看着跪了一地、刚喝完石灰水还在抹眼泪的村民，心里的账算得很清楚。
感恩这东西，最不值钱。
今天你给他一口水，他叫你先知；明天别人给他一个白面包，他就能拿粪叉戳你的后脊梁。
人这东西，得让他怕。怕到了骨头里，怕到连做梦梦见你都要磕头，这信仰才算是在他心里扎了根。
“巴肯。”
乔瓦尼叫了一声村长。
巴肯正趴在烂泥里，回味着刚才那口没有酸臭味的水，听到乔瓦尼叫他，骨碌一下爬起来，来到乔瓦尼身旁。
“先知大人，您吩咐。您就是让咱们现在把心掏出来，咱们也绝不含糊！”
“掏心不用。让你们的人，男女老少，全都退到土墙后。”
乔瓦尼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恶鬼虽然从水里被赶走了。但罪孽还有回响。”
“从现在起，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谁也不许动，谁也不许出声。谁要是叫出一声，惊了主，那他今晚就得下地狱。”
巴肯一听“下地狱”，吓得连滚带爬地去招呼村民。
“退！都往后退！把小孩的嘴捂住！”
一百多号人，像受惊的羊群，窸窸窣窣地退到了土墙后面。莫拉格抱着熟睡的弟弟，缩在墙根下，死死盯着那个红袍男人。
乔瓦尼转过头，看了卢卡一眼。
卢卡神父不用乔瓦尼多说，一挥手，那十二个穿着银色轻甲的护卫骑士，无声散开了。
他们从随身的行囊里，一人掏出了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黑陶罐。
这是出发前，乔瓦尼特意吩咐莉莉丝分装好的东西。
在伦敦的时候，乔瓦尼花了五百金弗罗林，找了几个炼金术士。他没教他们什么高深的化学，只是给了他们几大车臭石头、动物油脂和硫磺硝石，逼着他们熬。熬出来的东西，不能见光，不能离水，一见空气就冒烟。
在后世，这叫粗制白磷燃烧物。
但在1347年的苏格兰高地，这叫上“地狱之火”、“瘟疫之雾”。
……
村子后方的树林里。
一伙人正借着夜色，往黑水村里摸。
这伙人有五六十个，是苏格兰北方领主罗斯伯爵手下的一支游击队。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缺了半边耳朵的汉子，叫麦克白。
麦克白饿啊。
大卫国王下了死命令，实行焦土政策。城镇里的粮烧了，村里的鸡杀了。他们这帮人在山里钻了十来天，天天吃野草嚼树根，拉出来的屎都是绿的。
麦克白本来是带着人去骚扰裁决骑士团的粮道的，但那边防得太严，去了就是送死。
刚才，他们在山坡上，突然看到黑水村这边火光冲天（乌鸦婆烧孤儿的火），紧接着又看到冒起一大团白烟，还有隐隐约约的铜铃声。
麦克白一琢磨，这黑水村平时鸟不拉屎，今天弄出这么大动静，肯定是山外头来人了。
听那铃声，闻那顺风飘过来的香炉味儿，绝对是有钱的大老爷迷了路！
“头儿。前头没动静了。”
一个拿着破铁剑的游击队员凑到麦克白身边，“刚才我看着有十来个穿亮晃晃铁甲的人进去了。还有个穿大红衣服的。”
麦克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红衣服？一定是有钱的大老爷。”
“兄弟们。”
麦克白回头看着身后那几十个饥肠辘辘的同乡。
“前面是块大肥肉。只有十几个护卫！咱们五六十个人，就是一人咬一口，也能把他们咬死！”
“进去之后。男的剁了，女的扒光。身上只要带响的、发光的，全他娘的给我抢过来！听见没！”
“听见了！”游击队员们低吼。
大卫国王是让他们打英格兰人，但在深山老林里，穷鬼抢富人，天经地义。
麦克白一挥手。
五六十个游击队员，端着粪叉、长矛、柴刀，弯着腰，从树林里钻了出来，摸到了黑水村村口的空地。
空地中间的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几缕青烟。
木桩子上绑着两具烧得焦黑的小孩尸体。
除此之外，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个大坟场。没有鸡鸣，没有狗吠，连个放屁的声音都没有。
麦克白带着人走到那口井边，四下看了看。
“人呢？”
麦克白握紧了手里的刀，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地方静得太邪门了。
就在这时。
头顶上，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找我吗？”
麦克白猛地抬起头。
村长家的石屋屋顶上，站着一个人。
虽然没有火把，但夜空中的微光打在那件鲜红色的枢机祭服上，透着让人心里发毛的威压。
“你……你是什么人！”
麦克白拿着刀指着屋顶，声音发颤，他这种下里巴人可不知道乔瓦尼的那身衣服代表着什么。
往常那些有钱的大老爷见了他们，都是吓得尿裤子求饶，这人怎么像是在等着他们一样？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们是什么东西。”
“大卫的兵？还是在深山里吃人的野狗？”
“不！你们是传播瘟疫的撒旦爪牙，是往活人饮水里施展黑魔法的异端魔鬼！”
“你们让无辜的村民染病等死，把神的儿女变成腐肉的宿主！这不是打仗，这是魔鬼才做的勾当！”
麦克白懵圈了。什么撒旦，什么黑魔法，他们只是为了防备裁决骑士团，往水里扔了死羊。
“少他妈废话！”
麦克白大吼一声。
“弟兄们！他就是个装神弄鬼的！把他弄下来！那身红衣服能换十头牛！”
“杀！”
游击队员们被饥饿和贪婪冲昏了头脑，举着各式武器就往石屋那边冲。
他们以为，只要冲过去，把那大老爷拽下来，这趟买卖就成了。
但乔瓦尼连动都没动。
他站在屋顶上，缓缓地举起右手，然后向下一挥。
“神说。”
“行恶的，必将跌入硫磺与烈火的深渊。”
话音刚落。
黑暗中，十二个护卫骑士同时从藏身的地方站了起来。
他们抡起胳膊，将怀里那些密封的黑陶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砸了过去。
“什么玩意儿？”
麦克白只看到几团黑影飞过来，下意识用刀背一挡。
“啪啦！”
陶罐砸在烂泥里，砸在游击队员的铁器上，瞬间碎裂。
里面的东西，像黄色的泥浆一样溅了出来。
一遇到空气。
一遇到风。
“轰——！！！”
根本不需要火折子，根本不需要引火之物。
那些溅落在地上的、沾在游击队员衣服上的、甚至是皮肉上的黄色泥浆，凭空爆燃！
不是普通的红火。
而是幽蓝的诡异火焰！
一瞬间，黑水村变成了一片幽蓝色的火海。
“啊——！！！”
一个游击队员，脸上溅到了几滴泥浆。
那幽蓝的火焰瞬间在他的颧骨上燃烧起来。
“火！火啊！”
他惊恐地扔下长矛，用双手去拍打脸上的火。
可是，这火就像是长在肉里一样，根本拍不灭！他的手一碰，手掌上也沾上了火星，跟着烧了起来。
他惨叫着扑倒在烂泥地里，拼命地打滚，想用水和泥把火压灭。
往常，任何火只要在泥水里一滚，也就熄了。
但这妖火不同。
它不需要普通的柴火，它烧的是人的皮、人的脂肪、人的骨髓！
这人在泥水里越滚，火反而烧得越旺。他脸上的皮肉在高温下迅速炭化、脱落，露出了白森森的颧骨，而那幽蓝的火焰，竟然顺着他的眼眶，钻进了他的脑袋里！
“啊——救命！头儿！救命啊！”
他瞎着眼睛，伸着燃烧的双手在泥地里乱抓，没抓两下，整个人就缩成了一团焦炭，不动了，只有幽蓝的火苗还在他的尸体上滋滋作响。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这五六十个游击队员身上。
地狱的大门，在黑水村打开了。
十几个陶罐，把这片空地变成了一片燃烧的沼泽。
黄色的毒烟混合着刺鼻的硫磺味、大蒜味，以及人肉被烤焦的恶臭味，迅速弥漫开来。
“咳咳咳！这烟有毒！”
麦克白吸了一口黄烟，顿时觉得肺管子像被刀子绞了一样，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的左臂上也沾上了一团绿火。
他是个狠人。
他亲眼看到旁边的一个兄弟被这火活活烧穿了肚子，肠子流出来都在燃烧。
他知道这火拍不灭。
“呃啊！”
麦克白红着眼，举起手里的柴刀，对准自己的左臂，一刀劈了下去！
“咔嚓。”
左臂齐根而断，掉在烂泥里，继续燃烧。
麦克白捂着喷血的断臂，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屋顶上那个红袍男人。
那幽蓝的火光映在乔瓦尼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阴森、恐怖的冷光。
在麦克白的眼里，这哪里是什么大老爷？
这是魔王！是从无底坑里爬出来的魔王！
“恶魔……你是恶魔……”
麦克白哆嗦着嘴唇，裤裆里早已是一片温热，尿液流了一地。
不仅仅是游击队。
退到墙根下的黑水村村民，此刻全都吓傻了。
他们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眼前这超乎他们认知极限的恐怖景象。
水能自己烧开，火能凭空点燃。
这火浇不灭，滚不熄，甚至连骨头都能烧透。
“咕咚。”
村长巴肯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莫拉格死死捂着小汤姆的眼睛，牙齿上下打架，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她看着那些在蓝火中挣扎、惨叫、最终变成焦炭的游击队员。
她终于明白了，刚才乔瓦尼说的那句“天主是仁慈的”是什么意思。
如果赐水是神明的慈悲。
那眼前这片绿色的火海，就是神明不可触怒的逆鳞。
这是天罚！是真正的地狱之火！
在这一刻，黑水村的所有人，对乔瓦尼的信仰，从单纯的“感恩”，彻底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们连看乔瓦尼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能死死地趴在地上，像一群最卑微的虫子。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空地上的惨叫声渐渐平息了。
五六十个活生生的汉子，变成了烂泥地里一堆堆冒着黄烟的焦炭。有几个还没死透的，躺在地上发出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四肢已经被烧得只剩下了骨头架子。
火，渐渐小了。
乔瓦尼站在屋顶上，轻轻甩了甩红袍的袖子。
“莉莉丝。”
“送他们一程。主是仁慈的，不要让他们受太久的苦。”
“是，主人。”
树枝上的莉莉丝提着一把大斧子跃入空地。
“咔嚓！咔嚓！”
没有怜悯，没有犹豫。
一斧一个，把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游击队员的脑袋，齐刷刷剁了下来。
鲜血喷在烂泥里，连带着那些残存的火星，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莉莉丝踩着一地人体，走到了麦克白的面前。
麦克白断了一条胳膊，失血过多，意识已经模糊了。但他看到那个提着滴血战斧的女仆走过来，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往后瑟缩了一下。
莉莉丝举起了战斧。
“等一下。”
乔瓦尼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莉莉丝的战斧稳稳地停在了麦克白的脖子上，只要再往下半寸，就能切开他的颈动脉。
乔瓦尼顺着石梯，缓缓走下屋顶，来到麦克白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麦……麦克白……”
“麦克白。你运气不错。神需要一个信使。”
乔瓦尼蹲下身，直视着麦克白那双充满了极度恐惧的眼睛。
“你不用死在这里。”
“你带着你剩下的这只手。走回去。”
“穿过树林，走过沼泽。去找到你们的大卫国王，去找到那个叫罗斯的伯爵。”
“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在黑水村，看到了什么。告诉他们，这蓝色的火，是怎么把你们烧成灰的。”
“顺便，替我带一句话给大卫。”
“所有与我为敌的人。”
“所有抗拒我的账本，抗拒我的旨意的人。”
“都将在地狱之火中，得到审判。”
“这只是个开始。只要我不喊停。这地狱之火，会烧遍高地的每一个山头，烧干每一条河流。”
“滚吧。”
麦克白如蒙大赦，从烂泥里爬起来，一头扎进了后山的黑暗之中。
做完了这一切，乔瓦尼看了一眼那些依然趴在墙根下，连头都不敢抬的黑水村村民。
“卢卡。”
“先知大人。”
卢卡神父快步上前，眼里同样充满了对乔瓦尼的狂热。虽然他知道这是炼金术的产物，但能把这东西用得如此震撼人心，除了院长大人，还有谁能做到？
乔瓦尼看着脚下的土地。
“向阿维尼翁发文书。”
“从今天起。苏格兰的黑水村划归为上帝的直属教区，直辖于阿奇亚尤利银行的管理之下。”
“村里的所有土地、人口，免除世俗领主的一切税收。他们只需要向我缴纳什一税。”
本来吓晕的巴肯村长一听到这话，突然惊醒。
不用交领主的税了？直属教区？这等于是被主亲自庇护了啊！
“感谢先知！感谢天主！”
巴肯带头狂呼。
乔瓦尼没有理会巴肯的谄媚。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紧紧抱着弟弟的苏格兰少女身上。
“莫拉格。”
莫拉格浑身一颤，赶紧放下小汤姆，膝行着爬到乔瓦尼的脚前。
“先知大人……”
“抬起头来。”
莫拉格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那是一张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蜡黄的脸，但那双眼睛里，此时已经没有了迷茫，只有纯粹的、犹如钢铁般坚定的信仰。
乔瓦尼伸出手，从脖子上摘下那枚纯金的十字架。
他把十字架，挂在了莫拉格的脖子上。
金子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莫拉格单薄的锁骨上，让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神圣的重量。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黑水村的农女。”
“你是这片土地上，第一个见证了神迹，并且接纳了圣水的人。”
“你将是这黑水教区的第一位圣女。”
“你将代表我，行走在苏格兰的高地。去告诉那些还在黑暗中等死的人。”
“要么，跪下，喝我的水。”
“要么，站着，被我的火烧成灰。”
莫拉格双手捧着那枚金十字架，眼泪再次决堤。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和绝望。
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新生。
她把头重重地磕在乔瓦尼的皮靴上。
“莫拉格，必将您的荣光，传遍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