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本就泥泞的路被踩得更烂。
三千个南境的汉子，跟着威廉·道格拉斯的战旗，往南走。
队伍里有个叫伊恩的年轻人，刚十六岁。
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他觉得打仗是件顶光荣的事。他把家里传下来的那面破皮盾擦了又擦，还在上面用木炭画了朵蓟花。
他凑到道格拉斯的马旁边。
“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
道格拉斯看着远处的山。那山被雾罩着，看不清楚。
“去打仗。”
“打赢了是不是就能回家了？”伊恩又问。他家里还有个刚订了婚的姑娘，等着他回去盖新房。
道格拉斯没回答，伸手拍了拍伊恩的肩膀。那肩膀很瘦，还扛不起一面像样的盾牌。
伊恩觉得大人这是在鼓励他。他挺起胸膛，把盾牌举得更高了。
道格拉斯知道三千个汉子，大半会死。
死在回家的路上。
他没有告诉他们。
一个领主，不能让手底下的人没了盼头。哪怕那盼头是假的，也得让他们嚼着。人没了盼头，就成了行尸走肉。行尸走肉，打不了仗。
道格拉斯不是个会算账的人。他这辈子算过的最大的账，就是他领地里有多少户人家，能出多少个拿得动剑的兵。
他不懂乔瓦尼那种弯弯绕绕的算法。什么什一税，什么直属教区，什么银行。在他听来，那都是魔鬼的语言。
他只懂一件事。
这片土地，是苏格兰的。他的祖宗埋在这里，他的家在这里。
现在，一个外乡人，要用几句听不懂的话，就把这片地从他手里拿走。
不行。
他手里的剑绝对不同意。
队伍在沉默中前进。
没人说话。
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他们被罗斯伯爵的兵抢过，被国王的兵征过粮，他们把家里的地窖都挖空了。他们穷得只剩下烂泥和仇恨。
现在，道格拉斯大人说，带着他们去打回来。把那些外乡人赶出去，把属于他们的东西拿回来。
他们信。
因为道格拉斯大人从来不骗人。他是南境的狮子，是苏格兰的骑士王。
道格拉斯看着这些脸。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脸上还带着冻疮。
这些都是他的兵，他的乡亲。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父亲临死前，把他叫到床边，对他说：“威廉，记住。咱们道格拉斯家的男人，可以死在马上，可以死在床上，但绝不能死在谈判桌上。咱们的体面，是自己用剑挣的，不是别人用嘴给的。”
他记住了。
记了一辈子。
所以，当罗斯和斯图尔特都选择另一条路的时候，他只能选择这一条。
这是一条死路。
但他走得心安理得。
队伍走到了一片森林的边缘。
埃特里克森林，苏格兰南境最大的一片森林。
“大人，天快黑了。要不，咱们在林子外面扎营吧？”副官骑马跟上来，提议道。
在森林里过夜，是兵家大忌。容易被偷袭。
道格拉斯摇了摇头。
“穿过去。”
他指着森林深处那条被落叶覆盖的小路。
“今晚，在林子那头的克莱德河边扎营。”
他要赶时间。
他心里还有一丝侥幸。他想趁着乔瓦尼的主力还没反应过来，穿过森林，突袭几个被策反的村庄。他要用血和火，告诉那些墙头草，背叛苏格兰的下场是什么。
他要让乔瓦尼知道，这片土地，不是光靠发木牌就能拿下的。
副官没再说什么。大人的命令，就是军令。
三千人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蛇，一头扎进了埃特里克森林。
森林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伊恩握紧了手里的长矛。他觉得林子里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他旁边的老兵，把剑拔出了一半，又插了回去。
队伍拉得很长。
前面的人已经走进了密林深处，后面的人还在林子外面。
道格拉斯走在最前面。他感觉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片林子他从小就在里面打猎，哪里有兔子窝，哪里有鹿群，他都清楚。现在，连只松鼠都看不见。
动物都跑光了。
只有一种可能。
这里，藏了很多人。
道格拉斯猛地勒住缰绳，举起了右手。
“停！”
他想喊“有埋伏”，但已经晚了。
号角声从森林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那号角声又长又冷，不是苏格兰的风格。
紧接着。
“嗖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从两侧的高地上，朝着队伍中间最密集的地方，泼洒下来。
那些箭，又黑又沉。是裁决骑士团的制式破甲箭。
“啊——！”
“噗嗤！”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南境的兵，穿的大多是皮甲，有的甚至只套了件厚布衣。这种破甲箭，轻而易举地就能射穿他们的身体。
伊恩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前面那个还在跟他吹牛说回家要娶几个老婆的同乡，后心上插了三根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血，溅了伊恩一脸。
伊恩吓傻了。他举着那面画着蓟花的皮盾，不知道该往哪挡。
“举盾！防守！”
副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但没用了。
队伍被拦腰斩断，挤在狭窄的林间小道上，成了活靶子。前面的人想冲，被自己人堵住。后面的人想退，也退不出去。
第一波箭雨刚过。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从正前方的林子里传来。
一排排穿着亮银色板甲的重甲步兵，端着一人多高的塔盾和长矛，组成了一道钢铁墙壁，堵死了前方的去路。
南境的兵，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他们打仗，就是嗷嗷叫着一拥而上。
“冲过去！冲散他们！”
几个小头领红着眼睛，带着手下的人往前冲。
“噗嗤！噗嗤！”
人撞在盾墙上，就像鸡蛋撞在了石头上。从盾牌缝隙里刺出来的长矛，捅进了他们的喉咙和胸口。
冲上去的人，没有一个能回来的。
道格拉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不是遭遇战。
这是个圈套。
一个早就挖好了，就等他往里跳的圈套。
对方知道他会走这条路。
对方知道他的兵力。
对方知道他的队伍什么时候会走到最中间。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动。
道格拉斯猛地回头，看向队伍的侧后方。
那边的山坡上，出现了一面黑色十字旗。
旗帜下，是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重装骑兵。连人带马，都裹在铁甲里，像一群从地狱里冲出来的钢铁怪物。
他们居高临下，开始发动冲锋。
看到那两百骑兵出现的位置。
道格拉斯全明白了。
那个位置，是这条小路最薄弱的环节。从那里冲下来，正好能把他的队伍，像切香肠一样，切成好几段。
这个位置，只有熟悉南境地形的自己人，才知道。
罗斯……
道格拉斯没有骂这个名字。
没意义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为苏格兰战死。到头来，却是死在了苏格兰人自己的算计里。
“有人出卖了我们。”
道格拉斯平静地对身边的副官说。
副官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
“大人……我们……”
“打吧。”
道格拉斯拔出了自己的长剑。
“让他们看看，苏格兰还是有真正的男人的。”
说完，他调转马头，迎着那两百名冲锋的重装骑兵，第一个冲了上去。
“道格拉斯——！”
他怒吼着自己的姓氏。
这是他最后的骄傲。
剩下的南境士兵，看到他们的主帅，那个在他们心中跟神一样的男人，独自一人冲向了钢铁洪流。
他们也疯了。
“杀！”
“为了苏格兰！”
绝望，有时候真的会变成勇气。
三千个被分割包围的苏格兰人，拿着手里五花八门的武器，朝着周围那些穿着银色铁甲的敌人，发起了自杀式的反扑。
伊恩也往前冲。
他不知道自己在砍谁。他只是闭着眼睛，学着旁边的人，把手里的长矛往前捅。
“噗嗤。”
他感觉捅进了一块很软的东西。
他睁开眼。
一个裁决骑士团的步兵，被他捅穿了脖子的缝隙。那个步兵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伸手抓住了他的矛杆。
伊恩想把矛抽回来，但抽不动。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
旁边伸过来一把长剑，干净利落地划开了他的喉咙。
伊恩捂着脖子，跪了下去。
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
他手里的皮盾掉在了地上。那朵他亲手画的蓟花，很快就被泥水和鲜血覆盖了。
他看着森林的顶端。
想起了那个等他回家的姑娘。
新房，大概是盖不成了。
……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南境军的勇气，在绝对的装备和情报优势面前，一钱不值。
一个小时后。
埃特里克森林里，已经听不到成片的喊杀声了。
只剩下零星的兵器碰撞声，和伤员的呻吟声。
三千人，几乎全倒下了。
森林里，铺满了尸体。
裁决骑士团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他们两人一组，遇见还没死透的，就补上一刀。
森林的中央，一块小小的空地上。
威廉·道格拉斯，还站着。
他的周围，躺着七八具骑士团步兵的尸体。
他自己，也成了一个血人。
他那匹忠心耿耿的老马，早就被砍倒在地。他的左臂被一根长矛贯穿，软软地垂在一边，骨头都断了。他身上那套祖传的锁子甲，被劈开了好几个口子，血肉模糊。
他仅剩的右手，还握着一把从地上捡起来的短刀。
十几名骑士团的士兵，端着长矛，把他围在中间。
这头南境的狮子，就算是只剩下一口气，那股凶悍的气势，依然让人胆寒。
“踏，踏，踏。”
马蹄声响起。
骑士团的士兵们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穿着黑色全身板甲的骑士，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缓缓走了过来。
骑士的头盔面甲是合拢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就是安托万，这次围剿的总指挥。
安托万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道格拉斯。
“投降。”
安托万举起手里的长剑，剑尖遥遥指着道格拉斯。
“先知大人会给你体面。”
道格拉斯抬起头，看着这个铁罐头里的人。
“噗。”
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吐在安托万的马蹄前。
“我父亲告诉我。苏格兰人的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安托万收回了剑。
多说无益。
道格拉斯看着安托万，又透过他，好像看到了那个远在黑水村，坐在温暖壁炉前，翻着账本的佛罗伦萨人。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原始的、无法被驯服的野性。
“呃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举着那把小小的短刀，拖着一条断掉的胳膊，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朝着安托万的马腿冲了过去。
他杀不掉那个骑士。
他只想在死前，再拉个垫背的。哪怕是匹马。
安托万的眼里，闪过一丝敬意。
他一挥手。
身后的几个步兵，同时把手里的长矛，刺了出去。
“噗嗤！”
四根长矛，从不同的角度，同时刺进了道格拉斯的身体。
一根刺穿了的他的胸膛。
一根刺穿了他的小腹。
两根刺穿了他的大腿。
他被钉在了原地。
冲锋的姿态，凝固了。
他手里的短刀，掉在了地上。
他缓缓跪了下去，身体被四根长矛支撑着，没有倒下。
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
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战斗了一生的土地。
“告诉那个佛罗伦萨人……”
“苏格兰的泥巴……他……咽不下去……”
说完，他的头，垂了下去。
南境最后的狮子，死了。
安托万坐在马上，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手，揭开了自己的头盔面甲。
露出来的，是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
他对着道格拉斯那具跪着的尸体，用右手在胸前，行了一个骑士团的军礼。
“厚葬他。”
“用苏格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