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匀,绵绵密密,把苏格兰这片高地罩得死死的。
同一场雨,落在三个不同的地方,结出了三种不同的果子。
斯昆修道院里。
大卫·布鲁斯面前,放着一封信。
上面只写着一句话:道格拉斯死了,三千人全没了。
大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纸上的墨迹都被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洇开,模糊成一团黑色的污渍。
没有咆哮,没有哭。
他把手伸进衣袖里,搓了搓胳膊,觉得这斯昆的春天,比往年冷得多。
往年这个时候,修道院里总是有很多人。
领主们会来交税,神父们会来祈祷,骑士们会在外面的空地上比武。
现在,人全跑光了。
连门口站岗的两个侍从,也在一个小时前,悄悄脱下号衣,溜了。
“都死了,都跑了。”
大卫喃喃自语。
……
往北走,一百多里外的山坳里。
雨水打在罗斯伯爵的帐篷上,噼里啪啦作响。
老狐狸坐在火盆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麦酒。
一个浑身湿透的信使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大人……南境军全军覆没。道格拉斯大人……被长矛钉在地上,没气了。”
罗斯伯爵停下摇晃酒杯的手。
他低头看着酒杯里浑浊的液体,火光映在他的老脸上,看不出悲喜。
半晌,他咧开嘴,笑了。
“好。”
罗斯伯爵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就知道,这头蠢狮子,活不过这个春天。”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对身后的侍从吩咐道:“备马。挑最快的马。”
侍从愣了一下:“大人,去哪?雨还没停……”
“去黑水村。”
罗斯伯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去恭贺先知大人,大获全胜。去拿属于我们罗斯家族的奖赏。”
……
再往南,珀斯城。
这里是王室总管罗伯特·斯图尔特的驻地。
城墙是用花岗岩垒起来的,挡得住北风,也挡得住流寇。
斯图尔特站在城堡最高处的塔楼里,透过狭窄的箭垛,看着南方的阴雨连绵。
一个亲信,跪在他身后,把刚刚得到的消息念了一遍。
斯图尔特听完,转过身,走到桌边。
桌上放着苏格兰的地图。
他拿起一块木炭,在代表南境的那个黑色区域上,重重画了一个叉。
“道格拉斯大人,葬在哪了?”
亲信摇了摇头:“不知道……裁决骑士团把他带走了。”
斯图尔特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木炭扔回盒子里。
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封两天前就写好的、准备送给乔瓦尼的信。
“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亲信大着胆子问了一句,“罗斯伯爵那边,恐怕已经上路了。”
斯图尔特把信重新放回抽屉里,上了锁。
“急什么。”
“路滑,马容易摔跤。”
“咱们在这儿,哪也不去。”
……
烂泥路上,罗斯伯爵的马队跑得很急。
十几匹北方健马,溅起一人多高的泥浆。
罗斯伯爵披着熊皮大氅,一马当先。
他甚至连护卫都没多带,只带了十几个最亲信的人。
这是为了展示诚意,展示一种“毫无保留”的归顺姿态。
在靠近黑水村三十里外的一个岔路口,他们迎头撞上了一支正在巡逻的裁决骑士团小队。
“站住!”
领头的骑士团长官拔出十字长剑,指向罗斯的马队。
罗斯伯爵赶紧勒住缰绳,滚鞍下马。
“别误会!别误会!我是罗斯伯爵!我是来求见先知大人的!”
他高举着双手,满脸堆笑。
骑士团长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收起剑。
“卸了兵器。牵着马,跟我们走。”
罗斯伯爵没有半点怨言,回头冲自己的亲卫吼道:“都没听见吗?把刀剑都扔地上!谁敢带铁器,我先砍了他!”
一路无话。
黑水村,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破败的苏格兰村落了。
高大的木栅栏拔地而起,了望塔上站着端着十字弓的哨兵。
村子中央,那座临时搭建的木制教堂,顶上的十字架在阴天里依然散发着摄人的光芒。
罗斯伯爵被带到了教堂后面的一座大木屋前。
“进去吧。先知大人在里面。”
长官面无表情地推开门。
罗斯伯爵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衣服,换上一副恭顺到了极点的表情,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暖和。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乔瓦尼穿着一件深红天鹅绒长袍,正坐在桌前,在账本上勾勾画画。
卡特琳娜坐在他旁边,算盘打得飞快。
屋子里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没人理会进来的罗斯。
罗斯伯爵走到屋子中央,双膝跪地。
“罪人威廉·罗斯,叩见先知大人。”
乔瓦尼没抬头,手里的笔也没停。
“嗯。来了。”
淡淡的一句话,听不出喜怒。
罗斯伯爵心里咯噔一下,但马上又稳住了。
他是个老油条,知道上位者都喜欢端着。
“先知大人。”
罗斯抬起头。
“我已经履行了我的承诺,把道格拉斯那头蠢猪的行军路线交给了您的使者。”
“多亏了您的神威,裁决骑士团神兵下凡,把南境那些不识抬举的乱党,一网打尽!”
“苏格兰的北方,我罗斯家族的领地,已经全部清理干净。那些忠于大卫的顽固分子,已经被我绞死。从今天起,北方就是上帝的教区,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坚实后盾!”
罗斯伯爵一口气说完,满怀期待地看着乔瓦尼。
他以为,乔瓦尼会笑着站起来,扶起他,夸赞他识时务。
然后顺理成章地宣布,保留他罗斯家族在北方的领地和特权,甚至有可能,让他取代大卫,成为苏格兰新的代理人。
毕竟,他立了这么大的功。
乔瓦尼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笔。
“罗斯啊。”
“你刚才说,你把道格拉斯的路线卖给了我。”
“是的,大人!绝无半点隐瞒!”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账,是一笔一笔算的。”
他看着罗斯,“今天,你又带来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