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图尔特跑出去了两里地。
路太滑，摔了个狗吃屎。
他爬起来，摸了摸腰间的阔剑。
不在了。
身后的马蹄声近了。
几个亲信还在他身边。
老军官满脸是血，手里攥着一截断了的长矛。
骑士团的重甲骑兵冲过来，连减速都没减。
战马直接撞在老军官身上，老军官飞了出去，撞在路边的石头上，脑浆崩了出来。
剩下的几个亲信抽出柴刀，想去砍战马的马腿。
骑兵手里的十字长剑轻轻一挥，几个脑袋就滚到了路沟里。
两个重甲骑兵跳下马，走到斯图尔特面前，抓住他的两条胳膊，把他往回拖。
……
回到黑水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村口的那场单方面屠杀已经大定。
碎石地上堆满了人体。
裁决骑士团的步兵正拎着长矛在人体堆里戳。
斯图尔特被带到木栅栏的门前。
两个骑兵松开手，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上。
斯图尔特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石子上，钻心地疼。
没人理他。
骑兵把他扔在这里，就去忙别的了。
斯图尔特就这么跪在碎石子里。
黑水村的村民陆续从木屋里走了出来。
打仗时，他们都躲在被窝里发抖。
现在天亮了，看到地上死的全是苏格兰人，他们就不抖了。
他们胸前都挂着黑色的十字木牌。
有了这个牌子，他们就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直属教民，不交世俗税，只交十分之一的粮。
村民们围了过来，对着地上那些尸体指指点点。
一个老农认出了跪在地上的斯图尔特。
“这是斯图尔特总管。国王的外甥。我年轻时在珀斯城见过他。”
围观的村民炸开了锅。
“这就是那个想害咱们先知大人的大官？”
“他们来打先知，就是想逼咱们接着交税！”
“打死他！打死这个恶鬼！”
老农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着血水的烂泥，狠狠砸在斯图尔特的脸上。
烂泥糊住了斯图尔特的眼睛。
他闭上眼，把泥水抹掉。
紧接着，一块石头飞过来，砸在他的额头上。
额头破了一个口子，血流下来，流进眼睛里。
斯图尔特只觉荒唐。
半年前，他带着卫队巡视这里，这些农夫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全都趴在路两边的泥沟里磕头。
现在，他们拿石头砸他，拿带粪的泥巴糊他。
在实实在在的活路和那可怜的十分之一的税收面前，什么王室血脉，什么苏格兰的荣耀，全都没有用。
老百姓只认能让他们吃饱饭的人。
谁砸他们的新饭碗，他们就跟谁拼命。
斯图尔特被村民们折磨了将近一个小时。
莉莉丝才慢悠悠走了过来。
村民们看到莉莉丝，立刻闭上嘴，让出一条路。
莉莉丝走到斯图尔特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带进去。”
斯图尔特被半拖半拽地弄进了木楼。
一楼是个宽敞的大厅。
乔瓦尼坐在长桌前吃早餐。
一碗加了蜂蜜和羊奶的燕麦粥，一盘切得极薄的火腿片，两个煮得刚好的白皮鸡蛋，还有一篮子刚出炉的白面包。
乔瓦尼拿着银叉子，叉起一片火腿，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斯图尔特两天没吃饭了，闻到火腿香味，不由自主咽了一口血水。
乔瓦尼吃完火腿，拿出丝绸餐巾擦了擦嘴。
斯图尔特抬起头。
满脸是泥，额头有血。
乔瓦尼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算错你了。”
斯图尔特神色短暂凝滞，哑着嗓子回了一句：“我选错了。”
乔瓦尼摇了摇头。
“你没选错。你只是输了。”
“你知道你输在哪吗？”
斯图尔特咬着牙，闭口不言。
乔瓦尼替他回答：“你输在你以为只要抓了我，苏格兰就能回到从前。”
“你以为只要刀架在我的脖子上，逼我把那些十字木牌收回来，废除直属教区。苏格兰的平民就会乖乖回去，接着给你们交那七成的世俗税。”
“回不去了。”
“哪怕你今天真的抓住了我，哪怕你今天当着外面那几千人的面，把我的脑袋砍下来，也回不去了。”
“因为苏格兰人民已经尝到了不交领主税的滋味。”
“一个吃过白面包的人，你再让他去啃混着沙子的黑麦饼，他会拿刀捅死你。他们不会再把粮食交给你了。你就算当了国王，也会被他们从王座上拉下来，用干草叉戳死。”
斯图尔特的身体在发抖。
乔瓦尼说的是对的。
刚才在外面跪着的那一个小时，已经让他彻底清醒了。
乔瓦尼看着斯图尔特的眼睛。
“你知道你犯了多大的错吗？”
斯图尔特直视回去：“我带了人来砍你，输了。成王败寇，还有什么错不错的。”
“你最大的错，不是带人来砍我。”
“是你让我意识到留着布鲁斯家族的血脉…是个错误。”
“你……你什么意思？”
乔瓦尼拿起酒杯，晃了晃。
“做生意，最讲究算成本。”
“我原本算了一笔账。大卫是王，必须死。道格拉斯是死硬派，也必须死。罗斯是个贪财的软骨头，花几个金币就能买断他。苏格兰剩下的人，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主子，来替我打理这片草场。”
“你在珀斯城里待着，按兵不动。我以为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就是好管家。我打算大卫死了之后，剥夺你的继承权，但留你一条命，给你个总督或者大公的头衔，让你继续住在城里，当一条听话的狗。”
“这样，王室没了，但因为你还活着，苏格兰旧贵族的心里就能有个寄托，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弹。这是成本最低的做法。”
乔瓦尼喝了一口酒，咽下去。
“但这笔账，今天被你掀翻了。”
“你带着一千个快饿死的人，爬了三天山脊，跑来偷袭我。”
“你今天告诉我一件事。你们的脑子里流着的是你们祖宗罗伯特·布鲁斯的血液，不是我的账本逻辑。”
“只要你们觉得有机会，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你们也会不计代价地扑上来咬我一口。”
斯图尔特张了张嘴。
乔瓦尼把酒杯顿在桌子上。
“一个不可控的成本，留在账本上，早晚会让整个盘子崩溃。”
“只要还有一个人身上流着罗伯特·布鲁斯的血。他就会像你一样，在某一天，带着人来砍我。或者带着人去砍我的神父。”
“所以我改主意了。”
“大卫要死。你要死。”
“大卫的妻子、儿女、兄弟姐妹。所有和布鲁斯有关的，全部都要死。”
“一个不留。”
斯图尔特的眼睛猛地睁大，血丝爬满了眼白。
“你疯了……”
“他们都是无辜的！”
“我的母亲是大卫的姐姐，她什么都没做！一直住在乡下！”
“大卫的女儿才十四岁！她连剑都没拿过！她连血都没见过！”
“无辜？”
乔瓦尼歪了歪头，看着脚底下的斯图尔特。
“道格拉斯那三千人，无辜吗？他们只是想回家盖房子。”
“你偷袭我的那一千个人，无辜吗？他连件完整的皮甲都没有，只是为了抢一口粥吃。”
“有几个是自愿来送死的？你为了自己那一丁点权力和活路，把他们赶上山脊，让他们用肉体去撞我的钢盾和长矛。”
“你们都不在乎他们的命，我为什么要在乎你们的命？”
斯图尔特被噎住了，大口喘着气。
“这是战争。”
乔瓦尼说。
“你挑起战争。但结束它的方式，由我来定。”
乔瓦尼拉过一张空白羊皮纸，拿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水。
斯图尔特趴在地上，他突然双手撑地，往前猛扑过去。
“乔瓦尼！”
砰——
旁边的莉莉丝一记飞踢在他脸上。
斯图尔特往后砸回地板上，两个重甲护卫从门外跨进来，一人一边，死死将他按在原地。
斯图尔特拼命挣扎，把大厅的地毯抓出数道印子。
“你杀我！你杀我全家！但你不能动我姑姑的孩子！他们是大卫的亲骨肉！他们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
“你放过他们！我求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我给你当狗！我给你舔靴子！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把那张纸烧了！”
斯图尔特哭了出来。
眼泪混着血水和泥巴，流得满脸都是。
他以为自己带人来偷袭，是在为苏格兰搏命，是在乱局里找活路。
结果他把苏格兰最后一点血脉，亲手推上了断头台。
乔瓦尼原本没打算动那些孩子。
是他用这一千条人命，向乔瓦尼证明了布鲁斯家族必须被斩草除根。
是他害死了自己全家。
乔瓦尼没有理会他的哭喊。
鹅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写完，乔瓦尼拿起桌上的红蜡，在烛火上烤化，滴在羊皮纸的封口处。
拿出那枚枢机主教的权戒，重重按了下去。
他把盖好火漆的信递给莉莉丝。
“送去给安托万。让他带两百骑兵去邓弗姆林修道院。大卫的儿女、家眷，都在那里。办干净点，别见血，用绳子。”
“另外，告诉大卫。他的外甥能自己做主了，把他们全家都送上路了。”
莉莉丝接过信，塞进腰间的皮兜里，转身大步出去了。
斯图尔特趴在地上，浑身烂泥，哭得抽搐。
乔瓦尼走到他旁边，俯视着他：
“斯图尔特。你不是一直想当国王吗？”
“你不是觉得坐在珀斯城里，只要保住那点卫队，就能等我拿着王冠去求你吗？”
“你很快就会看到。没有王室的苏格兰，是什么样子。”
乔瓦尼冲两个护卫摆了摆手。
“带下去。关在地窖里。给他包扎一下额头，给他喂点粥。别让他死了。”
“我要他活着，每天给他通报消息。让他看着他的家族，一个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乔瓦尼怕死，所以他痛恨一切威胁他生命的人。
两个护卫架起瘫软如泥的斯图尔特，往门外拖去。
斯图尔特被拖到门槛处的时候，突然涌起一股力气，猛地挣扎着抬起头。
他死死盯着那个穿着红袍的男人，眼里全是恶毒和不甘。
“你就不怕这么做，把事情做绝了。苏格兰人全反了？！”
乔瓦尼背着手，笑了笑。
“不怕。首先，跟着我，比跟着你们吃得好。老百姓只要有面包，就不会去管你们布鲁斯家死了几个孩子。”
“其次。我只要苏格兰这块地。”
“大不了全杀了。留地不留人。英格兰有的是没了土地的人，法兰西也有。发个招募令，让他们搬过来种地，一样的。”
斯图尔特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他像一截枯木一样，被护卫拖了出去。
门在他的身后关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卡特琳娜从旁边的屋子走出来。
她刚才一直在隔壁听着。
她走到桌边，吃了口乔瓦尼吃剩下的半片面包。
“堂哥。”
“嗯。”
“您真的要把那些小孩子也全杀了？还有女眷？”
卡特琳娜不是发善心，她只是在计算杀小孩子会不会带来不必要的名誉损失。
乔瓦尼走到桌前，拿起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
“卡特琳娜。你知道为什么历史上，那么多庞大的王朝覆灭之后，过个几十年，还能卷土重来吗？”
卡特琳娜摇了摇头。
“因为胜利者总喜欢标榜‘仁慈’。”
“他们觉得，把老国王砍了，把带兵的将领杀了，这就足够了。留着那些不懂事的孩子，留着几个不会拿剑的女眷，圈养起来。甚至给他们一点田产。借此向世人显示自己的宽宏大量，证明自己是个仁主。”
“但这笔账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乔瓦尼合上账册。
“只要血脉还在，名分就在。”
“然后那些孩子长大了。以前旧臣的后代也长大了。他们就会在某个晚上，拿着生锈的铁剑，打着‘复国’的旗号，把你仁慈的后代杀个精光。”
“野草烧不尽。只要根还在土里，一场春雨下来，又是一大片。”
“我不是仁慈的人。我也不需要后世写书的修士去夸我宽宏大量。我不要名声，我要实惠。”
“不仅是生命，他们曾活着的一切痕迹，都必须在这边高地上抹除。”
“我需要的是，从今往后，这片高地上，再也没有人能拿‘布鲁斯’这个名字，来煽动任何一个拿着粪叉的农夫。”
“断了念想。他们才能安安心心地给我种地，给我交税。”
卡特琳娜听完，没有再问了。
她觉得堂哥说得很对，账就该这么算。
一分钱的隐患都不能留。
她走到旁边的矮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双手放在算盘上。
清脆的算盘珠碰撞声在木楼里响了起来。
噼里啪啦，像下雨。
窗外，太阳从厚厚的云层后面挤出半个身子，阳光照在满是泥巴的木栅栏上，照在碎石地上的尸体上。
血水在阳光下慢慢变干，变成了黑褐色。
苏格兰的春天，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