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昆修道院。
大卫·布鲁斯已经在椅子上坐了两天。
桌上放着一碗燕麦粥。
老仆人早上端来的。
现在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皮。
大卫不想吃。
肚子里是空的，但什么东西都咽不下去。
他就是在等。
等着那个佛罗伦萨人派人来，给他一个了断。
“陛下。”
老仆人停下手里的活。
“喝口热的吧。我去给您把粥热一热。”
大卫摇了摇头。
“不用了。”
他看着老仆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你怎么不走？”
老仆人把破布叠好，放在墙角。
“我答应过老国王，要看着您。”
大卫的眼圈有点红。
他别过头，看着窗外。
外面在下雨。
“我以前，是不是做错了？”
大卫像是在问老仆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父亲让我守住苏格兰。他说，一寸土地都不能让。他说，自由是用血换的。”
“我听了他的话。我搞焦土，我把村子烧了，把粮食藏起来。我想把乔瓦尼拖死在这片泥地里。”
“可我没想到，他不用打仗。他发木牌。”
大卫苦笑了一下。
“一块破木牌，写着免税。就把我父亲用剑换来的东西，全换走了。”
“你说，是不是挺可笑的？”
老仆人走到他身边，拿起那碗凉了的粥。
“陛下，您没错。是世道变了。”
“世道变了……”
大卫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就在这时，卢卡带着两名裁决骑士团骑士走了进来。
“先知大人让我来转告您一件事。”
大卫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来了。
他想。
“您的女儿玛格丽特，您的儿子大卫，您的兄弟姐妹，所有和布鲁斯有关的，都会被处决。一个不留。”
大卫愣住了。
他慢慢睁开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卢卡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先知大人说，布鲁斯家族的血脉，必须从根上断掉。您的孩子，您的兄弟姐妹，您的侄女外甥，包括斯图尔特，全部列为叛国者，全部处决。”
！！！
大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朝着卢卡扑了过去。
“为什么？！”
他刚冲出去，两个骑士，一个锁住了他的脖子，一个踹在他的腿弯。
大卫跪倒在地，脸磕在石板上。他挣扎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你们要杀的是我！跟我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玛格丽特才十四岁！她连剑都没拿过！她甚至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卢卡低头看着在地上扭动的他。
“斯图尔特三天前带着一千人，夜袭黑水村。”
大卫的身体僵住了。
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个骑士松开了锁着他脖子的手。
大卫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他疯了？”
“他很清醒。”卢卡说。
“他带着人爬了三天山脊，摸到了黑水村外。如果不是惊动了哨兵，他的刀现在已经架在先知的脖子上了。”
卢卡蹲下身，看着大卫的眼睛。
“斯图尔特用这一千条苏格兰人的命，向先知大人证明了一件事。”
“只要布鲁斯的血脉还在，苏格兰就不会有真正的安宁。”
“总会有人，像他一样，打着你们家族的旗号，来挑战新的秩序。”
“所以，布鲁斯家族，必须从根上断掉。”
大卫瘫在地上。
过了很久。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个名字。
“斯图尔特……”
这个名字，他念得又慢又狠。
每一个音节里，都带着血。
“是他……是他……是他把全家都害死了……”
“畜生……斯图尔特你这个畜生……”
卢卡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袍子，准备离开。
“等等！”
大卫叫住了他。
他从地上爬起来，膝行到卢卡面前。
“我要见乔瓦尼！我要跟他谈！”
“我可以……我可以写诏书，我可以公开宣布苏格兰投降，我可以承认阿奇亚尤利银行是苏格兰唯一的主人！”
“我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他放过我的孩子！求求你！求求你带我去见他！”
他仰着头，看着卢卡。
他不再是国王。
他只是一个父亲。
一个快要失去孩子的父亲。
卢卡：
“先知大人说，您的结局，不会改变。”
“死在加冕地。这是您作为国王，最后的体面。”
说完，卢卡转过身，带着两个骑士，走出了修道院。
大卫独自趴在地上。
眼泪流进了嘴里。
又咸，又苦。
老仆人从角落里走出来，蹲下身子。
用自己那粗糙的衣袖，一点一点，替大卫擦着脸上的血和泪。
大卫抓住老仆人的手。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当初要是去了伦敦……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的玛格丽特……她最喜欢花了……修道院的花园里，种满了蔷薇……她说等仗打完了，要给我编一个花环……”
“我的大卫……他才十一岁……他去年才刚刚能把一把练习剑举起来……他说他长大了要当一个比他爷爷还厉害的骑士……”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头埋在老仆人的怀里，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
邓弗姆林修道院。
傍晚。
夕阳把西边的天烧成了一片红色。
安托万带着一百名重装骑兵，停在了修道院门口。
马蹄声惊动了里面的修女。
一个年长的修女带着两个年轻的匆匆走出来。
“大人，有什么吩咐？”
安托万坐在马上。
“奉先知大人之命，前来执行公务。”
老修女点了点头。
“请进吧。”
她侧过身，让开了路。
安托万挥了挥手。
五十个骑兵下了马，跟着他走进了修道院。
剩下的五十个，留在外面，封锁了所有出口。
修道院里很安静。
到处都打扫得很干净。
院子中央有一个小花园，里面种满了蔷薇。
一个穿着灰色见习修女服的女孩，正蹲在花丛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在修剪花枝。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女孩大概十四五岁的年纪，金色的头发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像苏格兰高地上的湖水。
她看到一群穿着铁甲的士兵走进来，吓得手里的剪刀和刚剪下的几朵蔷薇花，都掉在了地上。
安托万走到她面前。
他的影子，把女孩完全罩住了。
“玛格丽特·布鲁斯？”
女孩点了点头，嘴唇在发抖。
安托万看着她。
这张脸，很像他留在法兰西的妹妹。
他妹妹也喜欢花。
他沉默了一下，抽出一根粗麻绳。
“奉先知大人之命。布鲁斯家族，全部处决。”
玛格丽特的眼睛猛地睁大。
她好像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安托万手里的绳子，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眼泪从她蓝色的眼睛里涌了出来。
“我……我什么都没做……”
“我没有……我每天都在这里祷告……我没有害过任何人……”
安托万握着绳子的手，紧了紧。
他转过身，对身后一个骑士说。
“用布条。”
骑士愣了一下。
“大人？”
“我说，用布条。别勒太紧。她是孩子。”
安托万把那根麻绳，重新塞了回去。
这是他作为骑士，能给出的，最后的体面。
一个骑士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卷干净的白布。
玛格丽特被带进了修道院的礼拜堂。
礼拜堂里，点着很多蜡烛。
一个比她更小的男孩，已经被带到了那里。
男孩十一二岁，一头金发，长得跟玛格丽特很像。
那是她的弟弟，大卫。
男孩看到姐姐进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玛格丽特的怀里。
“姐姐……我怕……”
玛格丽特抱着自己的弟弟，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她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就像母鸡保护小鸡一样。
“别怕……大卫……别怕……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她嘴里这么说，但她自己，抖得比弟弟还厉害。
安托万站在礼拜堂的门口。
他没有进去。
他看着里面那两个抱在一起哭泣的孩子，看着烛光下圣母玛利亚那张悲悯的脸。
他想起了自己的誓言。
作为骑士，要保护弱小，守护无辜。
他对自己说，我不是在杀人。
我是在为先知大人清理账本。
我是在为法兰西的未来，扫清障碍。
他挥了挥手。
两个负责动手的步兵，低着头，走了进去。
礼拜堂的木门，在安托万面前，缓缓关上了。
把哭声，也关在了里面。
安托万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那片蔷薇花。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
天边只剩下一抹血红色的云。
他站了很久。
礼拜堂里的哭声，渐渐听不见了。
又过了一会儿。
门开了。
那两个步兵走了出来。
他们的头垂得很低，谁也没有看安托万。
其中一个，手还在发抖。
安托万走了进去。
他需要亲眼确认。
这是规矩。
他走到圣坛前。
两个孩子，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躺得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他们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安托万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礼拜堂。
他走出修道院的大门。
那个老修女还带着两个年轻的站在门口。
看到安托万出来，她们鞠了一躬。
像是在恭送一位尊贵的客人。
安托万翻身上马。
马打了个响鼻，刨了刨蹄子。
“下一处。”
“斯图尔特家的领地。”
一百名骑兵调转马头离开了邓弗姆林。
马蹄声在寂静的暮色中传出很远。
修道院里，那两个年轻的修女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起来。
老修女转过身，看着她们。
“哭什么？”
“上帝在看着我们。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该做的。”
说完，她也走进礼拜堂，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