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王死后的第三天，黑水村的泥地被人群踩得结结实实。
数不清的人从苏格兰的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们以前来这里，是为了躲避战乱。
现在来这里，是为了朝圣。
黑水村成了圣地。
一个叫哈米什的农夫带着他十二岁的儿子也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想找个离高台近一点的位置。
他听说，先知大人今天要显圣。
哈米什不懂什么是显圣。
他只知道，自从村里的神父发了那个画着黑色十字的木牌，日子就不一样了。
以前，他收获十袋燕麦，七袋要交给领主。
剩下的三袋，一袋给教会，一袋留着做种子，最后一袋才是他全家半年的口粮。
领主死了。
国王也死了。
现在，神父说，以后只要交一袋给教会就行。
哈米什掰着指头算了半夜。
他多出来了八袋燕麦。
九袋。
他活了四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多属于自己的粮食。
他可以给婆娘扯一块新布做裙子。
他可以给儿子买一把小刀。
他甚至可以每天晚上在粥里多放一把燕麦。
所以，神父让他来，他就来了。
他觉得，那个叫乔瓦尼的先知，比他死去的爹还亲。
人群里，还站着一个叫道格拉斯的男人。
他以前是个骑士。
不是那个死在埃特里克森林里的“骑士王”威廉·道格拉斯。
他只是南境一个不起眼的小贵族手下的骑士。
他的领主跟着威廉·道格拉斯一起冲进了埋伏圈，再也没回来。
领主死了，领地没了。
他这个骑士，也就没了用处。
他回到家，脱下那身穿了十几年的锁子甲，挂在墙上。
他看着墙上那把生锈的家族长剑，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
他会打仗，会杀人。
但他不会种地。
他家里的地窖，比哈米什的还干净。
他站在人群里，心里很乱。
他听人说，先知大人要把贵族们的兵都解散了。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没了仗打，他怎么活？
但他又听说，先知大人会给他们这些人一条出路。
他只能站在这里等。
等着那个佛罗伦萨人，给他一个说法。
一个叫阿拉斯泰尔的羊毛商人也站在人群里。
他从珀斯城赶过来。
他不像农夫那样激动，也不像骑士那样迷茫。
他很冷静。
他在算账。
战争打了这么多年，他的生意一落千丈。
路不通，羊毛运不出去。
就算运出去了，英格兰人也不收。
他手底下几十个织工，停工了大半年。
他快破产了。
现在，战争好像要结束了。
苏格兰换了个新主人。
一个佛罗伦萨的银行家。
阿拉斯泰尔觉得，这是个机会。
银行家总要跟商人打交道。
只要有生意做，他不在乎坐在上面的是国王，还是一个穿红袍子的神父。
只要能让他把羊毛卖出去，让他赚钱。
他可以跪下来亲吻那个佛罗伦萨人的脚尖。
人群的最外围，站着几个穿着黑袍的神父。
他们是苏格兰本地的教士。
他们看着眼前这片黑压压的人头，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以前也布道，也传教。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能把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他们讲上帝的荣光，讲死后上天堂。
老百姓听不懂，也不爱听。
他们听完布道，扭头就去琢磨怎么在领主的税上耍滑头。
现在，乔瓦尼来了。
他只做了一件事。
他把什一税和老百姓的肚子，绑在了一起。
相信上帝，就能吃饱饭。
就这么简单。
比他们讲一百遍《圣经》都有用。
一个年轻神父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对旁边的老神父说：“老师，我感觉……我们以前好像都做错了。”
老神父叹了口气。
“不是我们错了。是这个世道，只认粮食，不认上帝。”
“那先知大人呢？”
“先知大人，”
老神父看着远处高台的方向，“他把上帝，变成了粮食。”
……
黑水村中央的木楼里。
安托万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走进来，单膝跪地。
“大人。斯图尔特的家人，都带到了。关在村外的地窖里。”
乔瓦尼正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苹果。
“嗯。”
“一共十七个人。他的母亲，妻子，还有三个孩子。剩下的，是他的几个堂兄弟和他们的家眷。”
乔瓦尼把一小块苹果放进嘴里。
“一家人，最要紧的是整整齐齐。”
“去处理掉吧。别见血，找个远点的山沟埋了。”
安托万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是。”
他站起身，领命离去。
门开了又关上，屋子里只剩下乔瓦尼和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正在飞快地拨动着算盘。
她抬起头。
“堂哥，人都到齐了。村子外面山坡上都站满了。少说有两三万人。”
“好。”
乔瓦尼站起身，把那件深红色的天鹅绒长袍穿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像一片等待收割的麦田。
他要走出这间屋子，去面对那两三万苏格兰人。
去告诉他们，他们的国王死了。
去告诉他们，从今往后，苏格兰姓什么。
他脸上没有半点紧张。
这对他来说，不是演讲，不是宣告。
这只是在开一场规模比较大的董事会。
宣布一下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那圈白色的蕾丝，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