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站起来。
“陛下，我反对。”
“阿奇亚尤利银行不是教廷的工具。它是一家独立的金融机构。它的贷款业务，促进了帝国境内的贸易和经济发展。”
“我承认，银行与阿维尼翁有关系。但有关系不等于受控制。维也纳的商人跟威尼斯做生意，你能说维也纳是威尼斯的附庸吗？”
“禁止金券流通，会让帝国境内的商业活动陷入混乱。审查所有合同，会让每一个跟银行有往来的人人自危。没收分行，更是对财产权的粗暴践踏。”
“陛下，您说要保护帝国的主权。但主权不是靠砸别人的铺子来保护的。主权是靠让帝国变得更强来保护的。”
查理说完。
路易笑着看向查理：
“你说的话，你自己信吗？”
查理没有退缩。“我信。”
“那好。”
路易转向在座的所有人。
“投票吧。”
“赞成禁止阿奇亚尤利银行金券在帝国境内流通、要求所有选侯公开与银行的信贷合同、授权帝国审计官对帝国境内所有银行分行进行审查。”
“赞成的，举手。”
勃兰登堡藩侯第一个举手。
美因茨大主教第二个。
科隆大主教犹豫了两秒钟。
两秒钟里，他想的不是帝国的未来，也不是教廷的脸面。他想的是那座修了一百年还没修完的大教堂。
但随即他又想到，如果银行被彻底赶出德意志，他的贷款就不用还了。
五万金弗罗林。
他举了手。
特里尔的代表芬恩举了手。
萨克森公爵举了手。
鲁普雷希特举了手。
六票赞成。一票反对。
查理的手始终没有举起来。
……
帝国议会结束了。
查理和雅各波穿过皇帝堡的院子，走过吊桥，上了停在城外的马车。
查理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雅各波坐在对面，等着。
“你觉得我输了？”
“你确实输了，六比一。”
查理睁开眼睛，那表情不像一个刚输了的人。
没有愤怒，没有沮丧，没有不甘。
“路易犯了一个错误。”
雅各波挑了挑眉毛。
“他抢了老师的金币。”
“老师这个人，你比我了解。他最痛恨动他钱袋子的人。”
“路易逼得老师必须亲自来德意志了。”
“等老师来了，呵呵，看看法兰西和英格兰，你觉得路易还能活多久？”
雅各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查理，乔瓦尼大人来德意志，不是为了帮你当皇帝。”
查理一愣。
“他是为了算他自己的账。你只是账本上的一行数字。”
查理没有反驳。
他低下头，想了想。
“我知道。”
“但数字，也可以变成最重要的那个数字。”
马车在石头路上颠簸着。车轮碾过一个坑洞，整辆车晃了一下。
雅各波抱着胳膊，靠在车壁上。
“你要给乔瓦尼大人写信？”
“要写。”
“措辞注意一点。”
查理看着他。
“别显得你太高兴。”雅各波说。“乔瓦尼大人不喜欢被人当成工具。你要是信里写得像在求他来替你打架，他不但不会来，还会把你的债务利率调高两成。”
查理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
马车继续往前走。
纽伦堡的城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前面的路通向波希米亚。
……
布拉格。当天深夜。
查理坐在桌前，铺开一张上好的犊皮纸。
磨墨。蘸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恩师座下敬禀：
学生查理，恭呈此书，谨祈安纳。
帝国近日之变局，学生自知才疏学浅，难堪大任。现将所见所闻，如实陈报，恳请恩师裁察。
路易皇帝于夏至日后第十四日召开帝国议会。议会决议如下：
一、阿奇亚尤利银行所发金券，自即日起在帝国境内不再具有支付效力。
二、帝国境内所有与银行存有信贷关系之选侯、主教、城市，须在三十日内向皇家审计官呈报全部合同。
三、皇帝已授权帝国审计官对境内所有银行分行进行审查，美因茨分行已被没收。
表决结果：六票赞成，一票反对。学生投下唯一之反对票。
学生需据实陈明：皇帝以一三三八年《伦塞宣言》为凭据，将银行之业务定性为阿维尼翁教廷对帝国内政之干预。此论在选侯中颇获认同。学生虽当堂反驳，然力有不逮，未能扭转局面。
此系学生之失。深感惶恐。
帝国境内之局势，学生已无力独自应对。
然学生亦知，帝国之事务纷繁复杂，恩师日理万机，未必能拨冗东顾。学生绝不敢以一己之困境，妄扰恩师清修。
唯念及银行在帝国之产业遭此重创，恐有损家族之利，故不揣冒昧，将实情禀明。一切行止，悉听恩师裁断。
学生查理，伏地拜上。”
查理把信写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迹工整，措辞谦卑。
没有一句话是在求乔瓦尼来。
他叫来一个佛罗伦萨侍从。
“走银行的网络。先到阿维尼翁中转站，再从阿维尼翁转发苏格兰。最快的路线。”
侍从接过信件，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