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黑水村。
行宫里，乔瓦尼穿着真丝睡袍，靠在躺椅上。
躺椅前面的矮几上，躺着两封信。
第一封信来自阿奇亚尤利家族的首席工匠马里奥。
“族长大人：按照您半年前给的图纸和配方，我们反复试验了七十多次。死了三个学徒，炸了两个工棚。最终，我们弄出了个新东西。”
“一根长三尺的铁管子，一端封闭，开个小孔，装上您说的那种黑火药和铅丸。”
“用点燃的火绳凑近小孔，铅丸就能飞出去。威力惊人。在五十步的距离上，能打穿两层生牛皮甲。一百步的距离上，能打烂一块松木板。但这东西毛病也多。”
“一是装填太慢。打完一次，得清理枪管，倒火药，塞铅丸，压实，再点火。熟练的工匠也得弄上一刻钟。真在战场上，敌人早冲到面前了。”
“二是炸膛。稍微装多一点火药，或者铁管铸得不够均匀，就会炸开。那三个学徒就是这么死的。”
“三是太重，端不稳，打不准。请大人明示，这铁管子还要不要继续造？”
乔瓦尼看着信里最后一句话，眼神慢慢失去焦距，一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渐渐成型。
穿着昂贵板甲的骑士，骑着高头大马，正准备发起冲锋。
他受过二十年的训练，知道怎么用长矛刺穿对手的喉咙，怎么用战斧劈开敌人的头盔。
他相信上帝，相信荣誉，相信自己身上这套盔甲刀枪不入。
然后，一百步之外。
一个衣衫褴褛的农夫，一个昨天还在地里挖土豆、连字都不识一个的泥腿子。
他举起一根装着火药的铁管子。
瞄准。
不需要二十年的训练，只需要一周。
教会他怎么装填火药，怎么点燃火绳。
然后，一声巨响。
那个高贵的骑士，连人带甲，从马上栽了下来。
他到死都不知道，杀死他的，不是另一位骑士，不是一把长弓。
是一粒飞出铁管的铅弹。
是他不能理解的力量。
荣誉、信仰、二十年的苦练，在那一刻，灰飞烟灭。
死几个人算什么。
新秩序的建立，从来都是踏着尸骨过来的。
这铁管子，就是新秩序的骨架。
乔瓦尼拿起鹅毛笔，蘸了墨水。
“马里奥：继续做。装填慢，就改进装药的工序，把火药和铅弹提前包在纸包里；炸膛，就提高铁管的铸造工艺，加厚管壁；太重，就加个木制托把，顶在肩膀上。”
“另外，这东西不叫铁管子，火枪。”
“成本降下来，产量提上去。我需要一千把火枪，以及能打响它们一万次的火药和铅弹。”
“不要怕死人。死了人，给他们家里发两个金币的抚恤金。阿奇亚尤利家族不缺金币，缺的是能改变规则的东西。”
乔瓦尼写完，吹干墨迹，放在一边。
他拿起第二封信。
这封信来自巴黎大学，写信的人是巴黎大学的教授，让·布里丹。
“尊敬的先知、法兰西摄政乔瓦尼大人：在您关于‘万物运行皆有其理’的启发下，我对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进行了重新的思考。”
“亚里士多德认为，运动必须由外力持续推动，一旦外力停止，运动就会停止。”
“但这解释不了一个现象：为什么一块石头离开手之后，还能在空中飞行一段距离？手已经没有推它了。”
“经过长期的观察和计算，我提出了一个新的假设：冲力说。”
“当抛体被抛出时，投掷者赋予了它一种内部的‘冲力’。这种冲力推动物体前进。”
“但这种冲力不是永恒的。空气的阻力和物体的重量，会逐渐消耗这种冲力。当冲力被消耗殆尽，物体就会受到重力的控制，垂直落下。”
“我将这一理论记录在手稿中，特向先知大人请教。不知这是否符合上帝创造世界的逻辑？”
乔瓦尼看了两遍，嘴角微微扬了扬。
一个中世纪的学者，靠着肉眼观察，快摸到经典力学的门槛了。
他铺开另一张纸，开始回信。
“尊敬的让·布里丹教授：恭喜你，你在理解神创世界的路上，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如此多彩，如此有规律。”
“万物并非随意运转，而是遵循着造物主定下的法则。”
“我们作为上帝的子民，不应仅仅跪在地上祈祷，更有义务去理解祂，去解释祂。这才是最大的虔诚。”
“你的‘冲力说’，已经触及了真理的边缘。但我认为，你可以再大胆一些。”
“你提出冲力会被空气阻力和重量消耗。那么，如果不考虑空气阻力，也不考虑重量呢？”
“假设一个物体在一个绝对平滑的平面上运动，没有任何阻力，没有摩擦，你赋予它的‘冲力’还会被消耗吗？它会不会永远、匀速地一直运动下去？”
“万物皆有保持其原有状态的倾向，静止的倾向于静止，运动的倾向于运动。”
“你可以沿着这个思路，继续推演。如果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资金支持你的研究，阿奇亚尤利银行巴黎分行会无条件满足你的需求。”
“愿上帝的智慧与你同在。”
乔瓦尼刚封好信，卡特琳娜便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堂哥。布拉格来的，加急。”
乔瓦尼接过信。
信不长，很快就看完了。
“写得倒是情真意切。”乔瓦尼喃喃道。
“堂哥，查理输了吗？”
“对，六比一。输得很彻底。”
卡特琳娜的眉眼微微收紧。
“路易皇帝的手段这么厉害？”
“不。是查理本来就没打算赢。”
乔瓦尼把信递给卡特琳娜。
卡特琳娜接过信，快速地看了一遍。
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陈述事实。帝国议会开了，决议通过了，自己投了唯一的反对票。最后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无能和惶恐。
通篇看下来，就是一个羽翼未丰的学生，被老谋深算的政敌打得落花流水，然后跑来跟老师哭诉。
卡特琳娜不解，“没打算赢？他不是去争取选侯的吗？”
乔瓦尼笑了笑。
“他投反对票，是为了表明立场，告诉所有人他是站在阿奇亚尤利家族这边的。”
“他去纽伦堡开这个会，根本不是去赢路易的。他很清楚，在纽伦堡，在《伦塞宣言》的背景下，他赢不了。路易拿主权说事，没人敢明着反抗。”
“那他去干什么？”
“去让路易出刀。”
乔瓦尼的目光落在信纸的末尾，“学生绝不敢以一己之困境，妄扰恩师清修。唯念及银行在帝国之产业遭此重创，恐有损家族之利……”
“你看这段。”
“查理在告诉我，他搞不定了。但他没说让我去帮他，他说的是，银行的产业受损了。这叫吸引我的注意。”
“他借路易的手，把事情闹大，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他知道，只要我的钱袋子被动了，我就不可能坐视不理。”
卡特琳娜心思急转。
“那选侯们呢？六个赞成，他们是真的支持路易，要跟我们划清界限吗？”
“不。”
“选侯们的赞成，不是支持路易，是支持赖账。”
“路易说银行干涉内政，要禁止金券流通，要审查合同。选侯们听到的潜台词是：如果路易把银行赶出去了，那我们欠银行的钱是不是就不用还了？”
“他们心里盘算得清楚着呢。在不用还钱的诱惑下，所谓的帝国主权，不过是一块遮羞布罢了。”
“路易在扞卫权力。选侯们在逃避债务。查理则在旁边看着，等我出场。没人是为了那所谓的帝国。”
乔瓦尼冷笑了一声。
这群中世纪的土包子，以为几道诏令就能把现代金融体系挡在门外。
“那堂哥，您去吗？”
卡特琳娜问。
“要不要凉一凉您的那位学生？让他知道，在您面前耍这种小聪明，是要付出代价的。”
乔瓦尼摇了摇头。
“没必要。”
“利益优先。没必要为了一个孩子的小巧思，导致家族在德意志的利益受损。”
“美因茨分行被没收了，四万多金弗罗林的现金被搬走，这都是小事。”
“但账本被扣了。”
“是规矩被打破了。”
“路易动我的账本。那我只好动他的皇冠了。”
卡特琳娜深吸了一口气。
她太熟悉堂哥这种断断续续的言辞了。
每当他说出这种话，就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堂哥，德意志不比法兰西，也不比英格兰。”
卡特琳娜提醒道，“那里诸侯林立，路易手底下也是有军队的。您打算带多少人去？”
她盘算着，如果要把裁决骑士团调过去，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集结。
“带多少人？”
乔瓦尼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银铃摇了一下。
莉莉丝推门进来。
“叫卢卡来。”
不一会儿，卢卡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
“大人。”
“卢卡，去准备一下。”
乔瓦尼吩咐道，“挑一百个精锐护卫骑士。”
“一百个？”卡特琳娜愣住了，“那边随便一个选侯都能拉出几千人的队伍，一百个骑士能干什么？”
“堂妹，我可不是去杀人的。”
“如果靠杀人能解决德意志的问题，教廷这几十年早就把那里杀光了。”
“我是去为德意志带去和平的。我是去弥合基督世界的裂痕的。”
卡特琳娜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话，心底骤然发凉。
“传信给阿维尼翁。”
乔瓦尼继续说道，“让克雷芒教皇给神圣罗马帝国发函。就说，他感念教廷与帝国对峙良久，基督世界的兄弟不能再分裂下去了。教廷决定派出乔瓦尼枢机行破冰之旅。”
“破冰之旅？”
卡特琳娜重复着这个词。
“对，破冰。”
“我要大张旗鼓地去。我要让全德意志都知道，我是带着教廷的善意和宽恕去的。路易不是想把我包装成干涉内政的外国势力吗？那我就以和平使者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他要是敢动我一根指头，他就是整个基督世界的罪人。”
卡特琳娜明白了。
这是把道德制高点抢过来，逼着路易不得不接招。
“去准备吧。三天后，我们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