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卡特琳娜拿着一张纸条，走进了乔瓦尼的房间。
“堂哥，大主教府派人送来的急信。”
“念。”
卡特琳娜展开纸条。
“请务必派人来平息事态。一切按原计划进行。瓦尔拉姆。”
乔瓦尼：“他还是太急了。”
“这就投降了？”卡特琳娜有点意外。
“被几千人堵在门口骂，换了谁都得投降。”
“去安排一下，让外面的人散了吧。告诉工匠们，明天的工钱翻倍。告诉排队的人，明天的粥里加肉星。”
卡特琳娜点头。
“那皇帝那边怎么办？瓦尔拉姆答应了我们，皇帝的使者还在科隆呢。”
“我去给主教一个台阶下。”
乔瓦尼走到门边。
“他现在已经是个没骨头的人了。我得给他搭个架子，让他站着。不然，他在科隆待不下去，我又得重新调教，太麻烦。”
……
当天晚上。
还是那个偏僻的修道院后院。
瓦尔拉姆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像大病了一场。
他坐在石凳上，看着乔瓦尼，眼里没了下午的那种侥幸，只有恐惧。
“枢机大人。”他声音哑得厉害，“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是一场误会。”
乔瓦尼面色毫无波澜。
瓦尔拉姆愣了一下。
误会？
“外面有流言，说银行要撤资。老百姓不了解情况，以为教区出了问题，所以情绪激动了一些。这很正常。”
“大主教阁下，我知道您的难处。皇帝那边给了压力，您夹在中间，左右掣肘。这不怪您。”
瓦尔拉姆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佛罗伦萨吸血鬼打了一棍子，现在又来揉一揉？
“我仔细想了想，为了教区的声誉，也为了您能向皇帝交差，我们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乔瓦尼说出了他的“折中方案”。
“银行的贷款继续供应。物资和工钱照发。但对外，我们换一套说辞。”
“换什么说辞？”
“就说，阿奇亚尤利银行为了尊重帝国议会的决议，已经正式退出了科隆大教堂的项目，也停止了对济贫院等慈善机构的直接资助。”
瓦尔拉姆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这么宣称，皇帝的使者就没话说了。
“那钱从哪来？”
“从今往后，银行的资金，将作为‘教会内部资金调度’，以不记名捐赠的形式，汇入您的私人账户。然后由您，以大主教个人的名义，下发给各个项目。”
乔瓦尼看着他。
“济贫院和施粥站，也改个名字。叫‘科隆大主教慈善基金’。您全权主持。银行只在幕后提供支持，不再公开露面。”
“所有的功绩，所有的名声，都是您大主教一个人的。皇帝听说了，只会觉得您治理教区有方。”
瓦尔拉姆听完，感觉像是在做梦。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不但问题解决了，名声也归了自己，皇帝那边也有了交代。
这个佛罗伦萨人，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心了？
“枢机大人，您……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瓦尔拉姆不放心。
“因为我需要稳定。”
乔瓦尼理直气壮。
“我不想科隆乱。我更不想跟皇帝在这个时候硬碰硬。您保全了面子，我保全了生意。这叫各退一步。”
瓦尔拉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一个极好的办法。
保住了大主教的尊严，也解决了实际的麻烦。
“那……我们需要签新的合同吗？”瓦尔拉姆问。
“不需要新合同。原有的合同封存在教区金库里，谁也不看。”
乔瓦尼顿了顿。
“不过，为了证明我们双方的诚意，我需要您做一件小事。”
“什么事？”
“写一封信。”
乔瓦尼说。
“写给谁？”
“波希米亚国王查理。”
瓦尔拉姆的心又悬了起来。
“写什么？”
“不需要写得太直白。就写一封普通的问候信。表达一下科隆教区对波希米亚王国的善意，期待与国王陛下在未来加强宗教和文化上的交流合作。就这些。”
瓦尔拉姆脑子里飞速运转。
这封信没有明确提到选票，也没有攻击皇帝。字面上看，确实只是一封客套的“善意”信。
而且，比起下午被几千人堵在门口的惨状，写一封这种不疼不痒的密信，代价简直太小了。
“好，我写。”
……
一个小时后。
乔瓦尼回到了银行分行。
卡特琳娜迎上来。
“堂哥，搞定了？”
乔瓦尼把一封盖着科隆教区火漆印的羊皮纸信封扔在桌上。
卡特琳娜拿起来看了看封皮。
“给查理的？”
“对。”
“他写了什么？”
“废话。期待合作，表达善意。什么实质性的承诺都没有。”
卡特琳娜不解了。
“那您要这封信干什么？这种信，就算拿给别的选侯看，他们也不会觉得瓦尔拉姆倒向了查理。”
乔瓦尼在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水。
“这封信，不是拿给别的选侯看的。是拿给他自己看的。”
“这叫投名状。”
乔瓦尼喝了一口水。
“他今天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名声归了他，问题解决了，皇帝糊弄过去了。他以为自己保住了面子。”
“但他忘记了。当他用大主教个人的名义去接收那笔‘不记名捐赠’，然后再去发工钱、买粮食的时候，他就彻底成了我的白手套。”
“钱是从他手里出去的。但账，是我在记。”
“一旦有一天他不听话了，我只需要把这封密信，连同银行的账单，悄悄送到纽伦堡。”
“皇帝会怎么想？”
卡特琳娜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皇帝会想：你瓦尔拉姆不仅背着我拿了佛罗伦萨人的钱，还暗中跟查理勾搭连环。
这比公然违抗帝国决议还要恶劣。
这是欺君，是叛国。
“他今天觉得这封信内容模糊，不疼不痒。”
乔瓦尼放下水杯。
“但他不知道，在特定的背景下，一张白纸也能杀人。”
“从他提笔写下查理名字的那一刻起，他的里子，就已经完全烂在我这里了。”
卡特琳娜看着桌上的那封信，只觉荒唐。
一个统治科隆三十年的大主教，就这么被几份合同、几碗粥、一封不疼不痒的信，彻底绑架了。
……
三天后。
皇帝的使者离开了科隆。
他走的时候，带着瓦尔拉姆的回信。
信上说，科隆教区严格遵守帝国决议。阿奇亚尤利银行已经停止了对教堂和济贫院的直接资助。目前所有的工程和慈善事务，均由科隆教区内部资金独立维持。
使者虽然对科隆街头依然存在的储蓄社心存疑虑，但既然大主教已经做出了书面保证，明面上也切断了跟银行的官方联系，他也就不好再说什么。
空手而来，带着一份满意的“答卷”而归。
瓦尔拉姆站在城堡的露台上，看着使者的马车远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块大石头落地了。
他转身回到书房，铺开一张纸。
他决定给远在维滕贝格的老朋友，萨克森公爵鲁道夫，写一封私人信件。
他需要找个人诉诉苦。
信里，他没有提自己写给查理的投名状，也没有提资金走账的猫腻。
他用极其疲惫的措辞写道：
“老友。如果你以后遇到那个叫乔瓦尼的佛罗伦萨人，千万要小心。
他从来不拔剑，但他比那个在纽伦堡拍桌子的皇帝，难对付一百倍。”
这封信发出去的半个月后。
瓦尔拉姆收到了一封极短的回信。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潦草，像是萨克森公爵在打猎的间隙匆匆写下的：
“现在你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