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夜。
美因茨城外，莱茵河畔。
圣约翰尼斯教堂。
这座教堂已经废弃了十几年。
当年是一个低级骑士捐建的，骑士死后，他的儿子不愿意继续出钱维护，教堂就荒了。
屋顶塌了一半，彩色玻璃碎了，门板歪在一边。
月光从破洞漏进来，在石板地上投下支离的碎影。
圣坛上只剩一个木头十字架，耶稣像不知道被谁搬走了。
海因里希推开门板的时候，停了一下，等眼睛适应了黑暗。
他看到了乔瓦尼。
乔瓦尼坐在圣坛前的台阶上。
不是站在圣坛上，是坐在最低的那一级台阶上。
灰色修士袍，木头十字架挂在胸前。
海因里希愣了一瞬。
“大主教阁下。”
“坐吧。”
海因里希走到圣坛前，在台阶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三步的距离。
“枢机大人，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
“法兰西，英格兰，苏格兰，科隆。您走到哪里，哪里就变成您的。”
“你比皇帝聪明。皇帝用刀和债拴我，你用的是……人心。科隆的瓦尔拉姆以为自己在修教堂，其实他在修你的监狱。我不会上同样的当。”
乔瓦尼没有否认。
“那你为什么还来？”
海因里希沉默了。
乔瓦尼替他回答:
“因为你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你不得不来。你怕我，但你更怕皇帝。皇帝要你的命，我要你的……”
他顿了一下。
“我要你的什么？你的选票？你的教区？你的膝盖？”
海因里希直视他:
“你要我的灵魂。”
乔瓦尼笑了。
“你的灵魂？大主教阁下，你的灵魂不值钱。我要的是你的选择。”
“选择？”
“对。你今晚走进这扇门，是你自己选的。皇帝没有逼你来。我没有请你来。是你自己推开的门。”
“这个选择，比你的债务、你的废黜令、你的大主教帽子，都更接近你的灵魂。”
海因里希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我思故我在。”
乔瓦尼说。
“不是‘我服从故我在’，不是‘我欠债故我在’，是‘我选择故我在’。”
“你今晚来这里，证明了你还活着。证明了你还能思考，还能选择。”
“一个被彻底拴死的狗，不会来这里。因为狗不知道自己是被拴着的。”
“你知道。”
海因里希抠着膝盖。
“枢机大人，你说得对。是我自己来的。但你还没有回答我…我走出皇帝的笼子，会不会走进你的笼子？我帮皇帝做事，是因为他逼我。我帮你做事，是不是也是你逼我？”
“你可以不帮我。”
乔瓦尼说。
“门开着，你可以走。”
海因里希苦笑:
“走了之后呢？皇帝会放过我？教廷会认我？”
“所以你来的目的，不是帮我。是让我帮你。”
乔瓦尼看着他。
“你没有选择的自由，你只有选择的幻觉。”
海因里希有些发抖:
“那我和你口中的狗有什么区别？”
乔瓦尼沉默了几秒。
“区别在于，狗不知道自己是被拴着的。你知道。”
“知道又有什么用？”
海因里希绝望道:
“我知道皇帝在拴我。我知道十七万金弗罗林是一根绳子。我知道废黜令是另一根绳子。我知道我被两根绳子勒着，快要死了。”
“但知道有什么用？我还是解不开。”
乔瓦尼站起来，走到月光里。
“大主教阁下，人不是被事物本身困扰，而是被他们对事物的看法困扰。”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
“皇帝拴你的不是十七万金币，是你对那十七万金币的恐惧。”
“我可以帮你把恐惧拿走。”
“不是把债拿走，是把你对债的恐惧拿走。”
海因里希看着他:
“怎么拿走？”
“告诉你一个事实。”
乔瓦尼说。
“那十七万金弗罗林，不是债。”
乔瓦尼走回台阶，重新坐下来。
“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是教廷名下的机构。银行的资产，包括账册、现金、以及所有债权都属于教会财产。”
“皇帝以帝国的名义没收了分行，但他没有这个权力。”
“教会的东西被世俗君主抢走了，这叫什么？”
海因里希:
“侵犯教会豁免权。”
“对。教皇有权宣布皇帝的没收行为违法。一旦宣布违法，皇帝从分行里拿走的一切，包括你的那笔债权都是赃物。”
“赃物归还原主。”
“原主是谁？是阿奇亚尤利银行。是我。”
“你欠的钱，应该还给我。不应该还给皇帝。”
“皇帝手里的那根绳子，从法理上来说是假的。”
海因里希：
“教皇……会宣布吗？”
“会。”
乔瓦尼说得很平静。
“只要我请他宣布。”
这个逻辑海因里希昨晚就想明白了，他需要明确另一个问题的答案。
“枢机大人，绳子从皇帝手里断了，会不会接到你手里？”
“会。”
乔瓦尼没有否认。
“但我手里的绳子，和皇帝手里的绳子，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皇帝的绳子，是用来勒死你的。我的绳子，是用来拉你起来的。”
海因里希摇了摇头:
“枢机大人，你说的这些话，我听不懂。绳子就是绳子。不管是勒死我还是拉我起来，我都是被拴着的。”
乔瓦尼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大主教阁下，你读过奥古斯丁吗？”
“读过。”
“《上帝之城》里有一句话。地上之城由人的自爱所造，上帝之城由上帝之爱所造。”
“你活在皇帝的地上之城里，你被他的债务、他的刀剑、他的恐惧所定义。”
“但你的灵魂不属于地上之城。”
“你的灵魂属于你自己，属于上帝。”
“我不是在拯救你，是在告诉你，你本来就不欠皇帝的债。他抢走的，是赃物。不是债务。”
“你对赃物的恐惧，是假的。”
海因里希：
“枢机大人，你说恐惧是假的。那我问你，人活着，真的可以没有主人吗？”
“修士有修道院长，主教有教皇，贵族有国王。你也有你的主人，你的账本、你的家族、你的野心。”
“人怎么可能没有主人？”
“你说得对。”
乔瓦尼说。
“人不能没有主人。”
海因里希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乔瓦尼会同意。
“但主人不一定是另一个人。”
乔瓦尼继续说。
“主人可以是你的理性，你的良知，你的选择。”
“大主教阁下，你为什么跟皇帝合作？”
“因为他逼我。”
“不对。是因为你判断，不跟他合作，你会死。”
“你为什么今晚来见我？”
“因为……”
海因里希说不下去了。
“因为你判断，见我比不见我更明智。”
乔瓦尼说。
“你不是在服从我。你是在服从你自己的理性判断。你判断跟我合作，比跟皇帝合作更明智。”
“如果你因为怕我而跟我合作，你是狗。”
“如果你因为自己判断这是对的而跟我合作，你是人。”
海因里希的手指停止了抠动。
“枢机大人，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服从你自己的理性，而不是服从任何人的命令。”
“不是因为别人命令你，所以你做。”
“是因为你判断这件事是对的，所以你做。”
“这叫自律。”
“自律即自由。”
海因里希看着乔瓦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枢机大人，你说的这些……我从来没有听过。”
“你听过。”
乔瓦尼说。
“只是你忘了。”
“人是一条绳索，连接在动物与超人之间。”
“动物被本能驱使。超人自我立法。”
“海因里希，你正走在这条绳索上。”
“皇帝把你往下拉，让你做回被本能和恐惧驱使的动物。”
“我来不是为了把你拉上来，是为了告诉你，绳索是你自己的，你可以往前走，也可以往下掉。”
“我不会拉你，我只会告诉你，前面有路。”
海因里希的身体在发抖。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裂开了。
“枢机大人，你说了一晚上。你告诉我人应该服从理性，应该自我立法。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自己呢？你服从什么？你的理性？你的账本？还是你的野心？”
乔瓦尼沉默了一会儿，时间很长。
“大主教阁下，我不是圣徒。我也不是魔鬼。我是一个算账的人。”
“上帝在天国算善恶。我在人间算账本。各管一摊，不冲突。”
海因里希盯着他:
“那你今晚来见我，是算的什么账？”
“算的是你。”
“我？”
“你是一笔烂账。皇帝把你的账算坏了。我来重新算一遍。算完之后，你是正的，不是负的。”
“什么意思？”
“你不是生来就是皇帝的债务人，也不是生来就是被废黜的大主教。”
“你先存在，然后你的选择定义了你。”
“你可以选择继续当债务人。你也可以选择走出来。”
“你选择什么，你就是什么。”
“这不是神学，不是哲学，是事实。”
海因里希不再发抖了。
他看着乔瓦尼，看了很久。
“枢机大人，你说了这么多。我只需要你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跟你合作，我从皇帝那边走过来……我还是不是一条狗？”
乔瓦尼看着他，认真地、不带任何笑容地说:
“你不是我的狗。”
“你是美因茨的大主教。”
“你是上帝的牧羊人。”
“你只是欠我……一个人情。”
“人情不是债务。人情可以还。等你还完了，我们就两清了。”
海因里希沙哑道:
“人情怎么还？”
“投票给查理。然后，好好管你的教区。让美因茨的人有饭吃，让美因茨的教堂有钟声。这就是你还我人情的方式。”
海因里希睁大了眼睛:
“就这些？”
“就这些。”
海因里希笑了，终于放下什么之后的笑。
“枢机大人，你是个骗子。”
“我知道。”
“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自己不是狗的骗子。”
他站起来，走到乔瓦尼面前。
然后他跪下了。
乔瓦尼伸出右手。
海因里希亲吻了乔瓦尼的手。
不是因为恐惧。
不是因为债务。
是因为他自己选择了跪下。
……
教堂外，河边。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有一线灰白。
海因里希走出教堂，站在莱茵河畔。
河面上起了一层薄雾。
约翰内斯牵着马在路边等着，看到他出来，松了一口气。
“大人？”
海因里希看着河水，看了很久。
“约翰内斯。”
“大人。”
“你知道我刚才在里面，跟那个人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
“他说，我不是他的狗。他说，我是美因茨的大主教。我是上帝的牧羊人。”
约翰内斯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还说，人情不是债务。人情可以还。等我还完了，我们就两清了。”
海因里希转过身，看着约翰内斯。
“你信吗？”
约翰内斯:
“大人，您信吗？”
海因里希没有回答。
他翻身上马。
“走吧。天快亮了。”
雾在慢慢散。
美因茨的早晨，又要开始了。
河水还是那个颜色。
天还是那个天。
但海因里希知道，他已经不是昨天的那个人了。
他不知道面前这条路通向哪里。
他不知道那个佛罗伦萨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是他自己推开了那扇门。
不是皇帝逼他推的。
不是教皇逼他推的。
是他自己。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