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美因茨的大主教，乔瓦尼的到来还是不可避免地在美因茨掀起了风波。
消息传得很快。
乔瓦尼住进“莱茵鲤鱼”客栈的第二天，美因茨城里就传开了。
码头上的搬运工在议论，市场上的小贩在议论，连城门口的守卫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那个佛罗伦萨人来了。”
“哪个佛罗伦萨人？”
“就是那个先知大人。科隆的那个。”
“他来美因茨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住在莱茵鲤鱼客栈。”
“那不是弗里茨的客栈吗？”
“对。但现在不是了。听说被那个佛罗伦萨人买下来了。”
“买下来了？”
“对。花了四百金弗罗林。”
“四百？！”
议论归议论，但没有人敢去客栈看热闹。
普通市民不想惹麻烦。
但商人不一样。
商人的鼻子比狗还灵。
他们闻到了机会的味道。
……
第一个来拜访的是葡萄酒商维尔纳。
维尔纳五十出头，脸上的皮肤被莱茵河谷的阳光晒得发红。他家族在美因茨做了三代葡萄酒生意，手里有十几个葡萄园，还有两艘专门运酒的驳船。
他是美因茨商人行会的副会长。
维尔纳来的时候，带了一瓶自家酿的莱茵白葡萄酒。
“枢机大人。”
他站在客栈大堂的门口，有点拘谨。
乔瓦尼正坐在大堂的一张木桌前，跟卡特琳娜在看账册。
他抬起头，看到了维尔纳。
“进来吧。”
维尔纳走进来，把酒瓶放在桌上。
“大人，这是我家酿的酒。不值什么钱，但是我们美因茨最好的。”
乔瓦尼拿起酒瓶，看了看。
瓶子是陶的，封口用蜡封着。
“谢谢。坐吧。”
维尔纳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来之前想了很多开场白，但现在全忘了。
乔瓦尼没有让他尴尬太久。
“维尔纳先生，你做葡萄酒生意多久了？”
“三十年了。从我父亲手里接过来的。”
“生意怎么样？”
“还行。这两年不太好。莱茵河上的过路税涨了，运到科隆的成本高了。科隆那边的酒商又压价。”
“你有没有想过不走科隆？”
维尔纳愣了一下。
“不走科隆？那走哪里？”
“走法兰克福。或者直接走水路到佛兰德斯。佛兰德斯人喜欢莱茵河的酒。”
维尔纳摇了摇头。
“法兰克福那边有自己的酒商。他们不让外地人进去。佛兰德斯……太远了。我没有那么多船。”
“那你有没有想过，跟别的酒商合作？几家一起凑船，一起走佛兰德斯？”
维尔纳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这倒是个办法。但谁来牵头？谁来管账？万一有人私吞了钱怎么办？”
“银行来管账。”
乔瓦尼说。
“你们几家酒商把货凑在一起，银行负责运输和结算。卖了多少钱，扣掉运费和银行的手续费，剩下的按比例分给你们。”
“账目公开。每一笔都记在册子上。谁都可以查。”
维尔纳的呼吸急促起来。
“大人，您说的这个……真的能做吗？”
“能做。”
乔瓦尼说。
“但前提是，你们得信任银行。”
维尔纳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我信您。”
他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回去就跟其他几家酒商商量。”
他走了。
卡特琳娜看着他的背影，说：
“堂哥，他会回来的。”
“我知道。”
……
维尔纳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带了四个酒商。
还有一个粮食商。
还有一个布商。
还有一个铁器商。
还有一个船主。
他们挤在客栈大堂里，像一群刚进城的乡下人。
乔瓦尼让弗里茨搬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让他们都坐下来。
“诸位，我听维尔纳说了你们的想法。你们想合作，想一起走佛兰德斯。这是好事。”
“但我要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你们为什么要合作？”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
粮食商先开口了。
“因为一个人做不了。”
“为什么一个人做不了？”
“因为……因为本钱不够。船不够。人手不够。”
“对。”
乔瓦尼说。
“一个人做不了，几个人一起做就能做。这叫什么？”
“这叫……”
布商想了想，“这叫抱团？”
“不对。”
乔瓦尼摇了摇头。
“这叫分工。”
“分工？”
“对。维尔纳擅长酿酒。你擅长种粮食。你擅长织布。你擅长打铁。你擅长开船。”
“每个人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然后把东西拿出来交换。”
“这就是分工。”
“分工让每个人都能专注于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专注就会做得更好。做得更好就能赚更多的钱。”
“这不是我说的。这是上帝设计的。”
几个商人听得入了神。
铁器商问：
“大人，您的意思是……上帝让我们分工？”
“对。上帝创造了世界，也创造了分工。”
“你看看自然界。蜜蜂采蜜，蚂蚁搬家，狼群捕猎。每一种生物都有自己的分工。”
“人也一样。”
“农夫种地，工匠打铁，商人做生意。每个人做自己擅长的事情，整个世界才能运转。”
“这不是人发明的。这是上帝的旨意。”
船主问：
“那大人，我们几个合作，银行在里面做什么？”
“银行做两件事。”
乔瓦尼说。
“第一件事，管账。你们几家的货凑在一起，卖了多少钱，扣掉多少成本，剩下多少利润，怎么分配。这些都需要有人记清楚。”
“银行有专门的账房。他们会把每一笔账都记在册子上。你们随时可以来查。”
“第二件事，担保。”
“你们几家合作，最怕的是什么？怕有人拿了钱跑了。怕有人私吞了货。怕有人在账目上做手脚。”
“银行来担保。如果有人跑了，银行赔。如果有人私吞了货，银行赔。如果账目有问题，银行负责。”
“你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剩下的，交给银行。”
几个商人的眼睛都亮了。
维尔纳问：
“大人，银行收多少手续费？”
“一成。”
“一成？”
几个商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成不算少。
但比起犹太人的高利贷，比起自己单干的风险，一成已经很便宜了。
“大人，我们干！”
维尔纳第一个表态。
其他几个商人也纷纷点头。
“好。”
乔瓦尼说。
“那我们就签个协议。明天你们把货单拿过来。银行会派人去验货。验完货之后，我们就开始运作。”
几个商人站起来，一个接一个地跟乔瓦尼握手。
他们走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
卡特琳娜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离开。
“堂哥，他们会把消息传出去的。”
“我知道。”
“那皇帝的探子……”
“探子就让他探。”
乔瓦尼说。
“我只是在做生意。”
“做生意不犯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