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伦纳有个秘密。这个秘密在美因茨是死罪。


    教区有规定，教士不能碰女人。


    不能碰女人是规矩，碰了男人更是要上火刑柱。


    布伦纳不想上火刑柱，所以他做得很隐蔽。


    他每个月只去城南两次。


    城南的铁匠街住着一个叫托马斯的年轻人。托马斯是个银匠，手艺很好，长得也好。头发是卷的，眼睛是浅棕色的。


    今天晚上，布伦纳开完了教区会议，心情很好。


    他觉得海因里希是个软蛋。被自己几句话一顶，连反驳都不敢，就夹着尾巴跑了。


    海因里希一跑，教区就是他布伦纳说了算。


    他心情一好，就想见托马斯。


    半夜。布伦纳脱下副主教的紫边长袍，换上一件普通的深褐色罩帽斗篷。


    他走出自己的大宅子。绕开城防队的巡逻，顺着没人的暗巷，一路往城南走。


    美因茨的夜很黑。


    到了托马斯门前，布伦纳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托马斯站在门后，手里端着一截快烧完的蜡烛。


    布伦纳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死。


    二楼卧室里，托马斯已经准备好了一壶莱茵白葡萄酒。


    布伦纳把斗篷扔在椅子上，坐在床边。


    托马斯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今天来得晚。”


    “教区有事。”布伦纳喝了一口酒，“那个软蛋大主教，想把佛罗伦萨的银行重新弄回来。”


    托马斯坐在他腿上。


    “佛罗伦萨人？住在莱茵鲤鱼客栈的那个先知？”


    “什么先知。”布伦纳冷笑一声，“就是个打着教廷旗号的吸血鬼。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托马斯搂住布伦纳的脖子。


    “街上的人都说他是圣徒，说他让商人赚钱是上帝的旨意。我今天去市场上买银料，卖银料的胖子满嘴都是先知大人。说他好话的人越来越多。”


    “那群商人就是一群见钱眼开的猪。”布伦纳说，“乔瓦尼·阿奇亚尤利，阿维尼翁的红袍骗子。他就是撒旦。他跟他的那个银行，就是撒旦的钱袋子。他们跑到美因茨来，就是想把我们都变成异教徒。”


    托马斯附和着。


    “对。撒旦。那些跟着他的人，早晚都要下地狱。阿奇亚尤利家族的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借钱给别人，然后扒别人的皮。”


    托马斯用最恶毒的词汇咒骂着乔瓦尼。他知道布伦纳喜欢听这个。布伦纳喜欢贬低比他地位高的人，这让他有一种隐秘的快感。


    两人在床上翻滚。


    床板嘎吱嘎吱的响。


    完事之后，布伦纳躺在床上喘气。托马斯趴在他胸口。


    “明天呢？”托马斯问。“明天大主教还要提银行的事吗？”


    “他提我也给他按下去。”布伦纳摸着托马斯的卷发。“明天他只要敢开口，我就带着所有人反对。他要是强来，我就给纽伦堡写信。皇帝的巴伐利亚骑兵只要在城外一站，海因里希就得尿裤子。到时候，大主教的位子就是我的。”


    布伦纳在托马斯的床上躺到后半夜。


    他不能留宿。天亮前必须回到自己的大宅子里，躺回那张副主教的床上。


    他穿好衣服，套上深褐色罩帽斗篷。


    “我走了。”


    “下次什么时候来？”


    “等我当上大主教。”


    布伦纳推开门，消失在美因茨的黑巷子里。


    托马斯吹灭了蜡烛，躺回被窝，很快就睡着了。


    ……


    莉莉丝蹲在对面屋顶的烟囱后面。


    她看到了布伦纳进门，听到了屋里的动静，等到了布伦纳出门。


    布伦纳走远了。


    莉莉丝跳到对面屋顶，滑到二楼窗台。


    她用一块细铁片拨开窗栓，轻轻推开窗户，像猫一样翻了进去。


    抽了抽鼻子。


    有酒味，还有刚才两个人留下来的味道。


    莉莉丝走到床边，从腰间拔出斧头。


    她不觉得托马斯可怜，也不觉得他可恨，这只是主人的任务。


    血喷在被子上，喷在墙上，那颗长着卷发的头颅装进了皮袋里。


    ……


    清晨。


    美因茨大教堂的钟声响了。


    铛~铛~铛~~~


    布伦纳醒了。


    他还没睁开眼睛，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有屠宰场的味道？


    他觉得脸颊旁边贴着一个东西。毛茸茸的，凉凉的，黏糊糊的。


    布伦纳以为是自己的狗。他养了一只猎犬，平时喜欢跳上床来睡。


    他伸出手，想把狗推开。


    他的手摸到了一把卷发。


    布伦纳猛地睁开眼。


    托马斯的脸就挨着他的脸。


    浅棕色的眼睛半睁着，死死盯着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脖子下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团暗红色的血肉模糊。


    白色的亚麻床单上，铺开了一大片刺眼的暗红。血已经变黑，黏在布伦纳的睡衣上。


    “啊！！！”


    他猛地往后退，从床上滚了下来。


    托马斯的头。


    就在昨晚，这颗头还在他胸前喘气。还在骂先知是撒旦。还在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现在，这颗头就躺在他的床上。


    布伦纳看到枕头旁边有一封信。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颤抖着拿起那封信。


    “先知大人不忍上帝的牧羊人堕落，帮你驱除身边的恶魔，你跟他的事情没人会知道，望你今后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布伦纳头皮发麻。


    乔瓦尼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去了铁匠街。他知道自己跟托马斯的关系。


    他甚至派人进到了自己的卧室里，把这颗头放在自己枕头边上，而自己毫不知情。


    只要乔瓦尼想，昨晚被切下来的头，也可以是他布伦纳的。


    更可怕的是这句话里的意思。


    “你跟他的事情没人会知道”。


    如果他不听话，这件事情明天全美因茨都知道。


    副主教跟一个男银匠苟合。


    火刑柱的柴火已经在广场上架好了。只要乔瓦尼点个头，他就会被绑在上面烧成灰。


    砰砰砰~~~


    “主人，您怎么了？”仆人来到卧室门口。


    “没…没什么，做噩梦了。”


    不能让仆人知道。不然事情就解释不清楚了。


    布伦纳趴在地板上，剧烈呕吐起来。


    吐完之后，他开始清理。


    他找了一个橡木大箱子，把里面的衣服全倒出来。


    他闭着眼睛，拎起托马斯的头发，把那颗头扔进箱子里。


    然后带着血的床单、被罩，全被他塞进箱子里。


    箱子盖上。锁死。


    他把箱子推到床底下。


    做完这些，天已经大亮了。


    门外又传来仆人的声音：“大人，该洗漱了。上午还要开教区会议。”


    布伦纳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污，深吸了一口气。


    “把水打在门口，我自己来。”


    仆人把铜盆放在门口，走了。


    布伦纳把水盆端进来，开始洗手。


    血黏在指甲缝里，洗不掉。他用刷子死命地刷，把手指头都刷破了，皮肉翻开，混着血水一起流在铜盆里。


    清水变成了血红色。


    今天上午的教区会议。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