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
大主教宫殿一楼议事厅。
十一个人,又坐在了两排橡木长椅上。
海因里希昨晚没睡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他不知道乔瓦尼到底做了什么。乔瓦尼只让他今天再提一次决议。
海因里希看着左边第一个位子。
布伦纳迟到了。
平时开会,布伦纳总是第一个到,坐在那里跟其他人高谈阔论。
今天,会议到了时间,布伦纳才推门进来。
他一进来,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脚步发虚,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平时围着他转的几个议事司铎互相看了一眼。
德里凑过去,小声问:“大人,您怎么了?病了?”
布伦纳摇了摇头,死死攥着长袍。
海因里希清了清嗓子。
“诸位。我们继续昨天的话题。”
“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重新开业,教区全力配合。这个提议,昨天我们讨论过。”
“大家有什么新的看法?”
海因里希说完,停了下来。
他看着布伦纳。
其他十个人,也看着布伦纳。
昨天就是布伦纳带头反对,甚至搬出了皇帝来压大主教。今天,所有人都等着布伦纳站起来,继续把大主教顶回去。德里和格哈德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配合的腹稿。
布伦纳感受到了周围的目光。
那颗头在眼前晃、那封信在眼前晃、火刑柱上的烈火在眼前晃。
他缓缓站了起来,哆嗦了一下,说:
“我……支持大主教的提议。”
全场哗然。
支持大主教的教士们面露喜色。亲皇帝派的教士们面面相觑。
德里猛地站起来。
“布伦纳大人!您在说什么?昨天您明明……”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大主教阁下说得对。教区需要钱。美因茨需要商业。我们不能为了死守一些僵化的法令,就看着美因茨衰败下去。阿奇亚尤利银行能带来生机,我们就应该配合。”
格哈德急了。
“可是皇帝那边……”
“皇帝远在纽伦堡。”布伦纳说,“我们在美因茨。我们必须为美因茨的现实考量。”
说完,布伦纳重重坐下。
闭口不言。
他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缩在宽大的长袍里。
德里和格哈德彻底懵了。
他们的领头羊投降了。不仅投降,还替大主教说起了话。
连海因里希都感到震惊。
他知道乔瓦尼有办法。但他没想到乔瓦尼的办法能在一夜之间,把一个强硬的亲皇帝派头目,变成一条断脊犬。
他究竟干了什么?
但海因里希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威严地点了点头,说:
“既然布伦纳副主教也同意了。”
“那么我们表决。”
领头羊都支持了,剩下的亲皇帝派就是一盘散沙。
德里和格哈德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反对。
会议以压倒性多数通过决议。
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重新开业。美因茨教区出具官方文书,号召全市商人和信徒,信任并支持银行的各项业务。
散会。
教士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德里和格哈德走在布伦纳旁边。
德里实在忍不住了。
“大人,您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改口?昨天我们明明说好了,要写信给皇帝的!”
布伦纳停下脚步。
他看着走廊墙壁上的壁画。画上是圣徒在驱魔。
布伦纳猛抖了一下。
“没什么好说的。”
“我只是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说完,他加快脚步,独自离开了宫殿。
他还要赶回去。他的床底下还有个橡木箱子。他必须亲自把那箱子搬到花园里,挖个深坑埋了。
他未来的日子,每一天都将被恐惧填满。他再也不敢去城南了。他再也不敢反对海因里希了。
只要他还想活,他就只能乖乖地走在这条“正确的道路”上。
……
中午。
莱茵鲤鱼客栈。
海因里希站在二楼的房间里。
他这次大白天就来了,没有任何掩饰。
乔瓦尼坐在桌前,卡特琳娜正在一旁翻账本。
“枢机大人。”
“决议通过了。全票通过。布伦纳带头支持。”
乔瓦尼倒了一杯水,没说话。
海因里希走近一步。
“大人,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跟他讲了讲道理。”
“讲道理?”
“对。让他认识到,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但有些选择,代价很大。”
海因里希心底发凉。
绝不是讲道理那么简单,但他不敢问了。
他发现自己不仅欠了乔瓦尼一个人情。他对面前这个穿灰袍的年轻人,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敬畏。
这种敬畏,比对路易皇帝的敬畏更甚。路易只是让他怕,而乔瓦尼让他觉得深不可测。
“卡特琳娜。”乔瓦尼转头叫道。
“下午去市政厅和教区办手续。既然大主教阁下已经批准了,分行今天下午就挂牌营业。”
“明白。”
乔瓦尼重新看向海因里希。
“大主教阁下。银行开业之后,我们会推出一项新的贷款方案。针对那些因为皇帝查封银行而生意受损的商人。免息三个月。”
“这笔免息的钱,算作是教区的贴补。”
“对外宣称,是大主教阁下为了挽救美因茨商业,亲自向银行争取的恩典。”
海因里希愣住了。
“算作我的恩典?”
“对。”乔瓦尼说。“我不需要名声。你需要。你需要让美因茨的人知道,你是个好大主教。”
海因里希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枢机大人。”
他退了出去。
门关上。
“堂哥,为什么要把名声给他?在科隆,我们可是自己拿了名声。”
“地方不一样。”
乔瓦尼说。
“科隆的瓦尔拉姆是个泥瓦匠,他要修教堂。所以我给他教堂,拿走名声。美因茨的海因里希是个囚犯,他刚被我从笼子里放出来。一个刚从笼子里出来的人,最需要的是衣服。”
“名声就是他的衣服。让他穿着这身衣服,在美因茨走一圈,他就会彻底觉得自己是个人了。”
“他觉得自己是个人了,就会去帮我咬那个把他关在笼子里的人。”
卡特琳娜在账本的空白处写下:美因茨、免息贷款、买断大主教忠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