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因茨分行重新开业的日子，选在了一个晴天。
前几天的阴雨被风吹散了，秋天的太阳照在城东广场上，明晃晃的。
莱茵鲤鱼客栈的旧招牌早就拆了。新换上的橡木牌匾挂在门楣上，黑底金字：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
广场上挤满了人。
不光是那些签了联合运输协议的商人，还有城里的手工业者、码头工人，甚至是附近村庄赶来的农夫。
他们都是来看热闹的。
看那个佛罗伦萨人怎么把被皇帝关掉的银行重新开起来。
大门前的台阶上，铺了一块红地毯。地毯是从科隆运来的，还没完全干透，踩上去有点软。
上午九点，大教堂的钟声敲响。
海因里希从人群让开的通道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全套的大主教法衣，紫色长袍，手持镶嵌着宝石的权杖。
布伦纳副主教和一众议事司铎跟在他身后，排场很大。
乔瓦尼从分行里走出来。
依旧是那身灰色修士袍，胸前挂着木头十字架。
他和海因里希站在台阶上，面对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安静下来。
乔瓦尼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上盖着阿维尼翁教廷的火漆印，交叉的钥匙和三重冕。
“美因茨的兄弟姐妹们。”
“两年前，教廷因为受到蒙蔽，签发了一道关于美因茨教区的诏书。”
他没有说“废黜令”，他用了一个模糊的词“诏书”。
“今天，我带来了圣座最新的旨意。”
他展开羊皮纸。
“奉教皇克雷芒之名。两年前的诏书，因查明事实有误，即日起宣告无效。”
“海因里希，依然是上帝认可的、美因茨唯一的合法大主教。”
“美因茨教区，重新沐浴在上帝的荣光之下。”
广场上安静了几个呼吸，然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
“感谢教皇！”
“感谢先知大人！”
海因里希站在旁边，握着权杖的手在发抖。
两年了。
这两年里，他像一个游魂。皇帝认他，教廷不认他。他坐在大主教的位子上，却总觉得那把椅子长满了刺。
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在想，如果明天皇帝反悔了，如果明天教廷派了新主教来，他该去哪？
现在，他不用想了。
他合法了。
他不再是皇帝的提线木偶，他是上帝的牧羊人。
海因里希转头看向布伦纳。
布伦纳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红地毯。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海因里希一旦得到了教廷的背书，在美因茨的地位就再也无法动摇。他布伦纳想取而代之的梦，彻底碎了。
不仅碎了，他还得小心翼翼地把碎片藏好，免得扎到自己。
海因里希收回目光，挺直了腰板。
“安静。”
乔瓦尼抬起手，欢呼声渐渐平息。
“关于教区的事，我已经宣读完毕。”
“现在，我要说说世俗的事。”
乔瓦尼把羊皮纸卷起来，放回袖子里。
“三个月前，帝国议会通过了一项决议。”
“没收阿奇亚尤利银行分行，审查信贷协议，限制金券流通。”
“这是皇帝的决议。也是选侯们在纽伦堡签了字的决议。”
广场上的人群屏住了呼吸。
谁都知道，这是在直接挑战皇帝的权威。
“这项决议，是合法的吗？”
乔瓦尼环顾四周。
“帝国法允许皇帝没收叛逆者的财产。但阿奇亚尤利银行，是叛逆者吗？”
“银行在阿维尼翁注册，受教廷保护。银行的资产，是教会的资产。”
“皇帝没收银行，就是没收教会的资产。”
“教皇陛下已经明令宣布，皇帝的没收行为违法。”
“也就是说，那项决议，从一开始就是一张废纸。”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是直接打皇帝的脸了。
“我知道，选侯们在决议上签了字。”
乔瓦尼继续说。
“我不怪选侯。选侯们是被蛊惑的。”
“他们被谁蛊惑了？”
“被恐惧。”
“皇帝告诉他们，佛罗伦萨人的金币会毁了德意志。佛罗伦萨人的合同会吞噬你们的土地。”
“皇帝用这种谎言，吓住了选侯，也吓住了你们。”
乔瓦尼走到台阶边缘，看着前排的那些商人。
“但你们仔细想想。”
“皇帝为什么要查封银行？”
“是因为银行偷了你们的钱吗？”
“不。是因为银行借钱给你们。”
“是因为你们拿着银行的钱，去扩大作坊，去买船，去跟别的城市做生意。”
“你们变得富有了。你们变得独立了。”
“一个富有而独立的商人，是不需要皇帝的。”
商人们面面相觑，心底发凉。
这是他们从来没敢想过的问题。
“皇帝查封银行，没收账本。”
乔瓦尼的嗓音提高了。
“他今天能以帝国的名义，没收阿奇亚尤利的金币。”
“明天，他能不能以同样的名义，没收你们的作坊？”
“后天，他能不能没收你们的船只？”
“大后天，他能不能没收你们存在床底下的铜板？”
广场上寂静一片。
所有人都被这几句话震住了。
商人维尔纳感觉冷汗直流。
他有十几处葡萄园，有两艘驳船。他一直觉得这是自己的财产。
但乔瓦尼的话挑破了这层错觉。
皇帝连教廷的银行都敢封，封他一个卖葡萄酒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你们的财产，安全吗？”
乔瓦尼问。
没人回答。
“在皇帝的治下，没有安全的财产。因为皇帝认为，帝国的一切都属于他。”
“但上帝不这么认为。”
乔瓦尼抬起右手，指着天空。
“上帝托付给你们的财富，是神圣的。”
“你们用双手赚来的金币，是神圣的。”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这不是帝国法。这是自然法。这是上帝的法则。”
“任何侵犯私有财产的人，不管他是强盗，是领主，还是皇帝，都是在犯罪。”
“都是在违背上帝的旨意。”
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吼声。
这不是欢呼，这是愤怒。是压抑了多年的恐惧被点燃后的爆发。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有人跟着喊了一句。
接着是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声浪在城东广场上回荡，震得客栈二楼的窗户嗡嗡作响。
农夫们想起了被领主强行征走的粮食。
手工业者想起了被行会无理罚没的工具。
商人们想起了在路上被各个关卡层层盘剥的货物。
他们一直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对方是老爷，是大人，是皇帝。
现在有人告诉他们，这是犯罪。
告诉他们的人，是教廷的枢机，是上帝的先知。
海因里希站在乔瓦尼身后，看着陷入狂热的人群，缓缓调整呼吸。
他终于明白乔瓦尼在做什么了。
不是在收买人心。
是在造反。
用一种比刀剑更可怕的东西造反。
他把一个念头塞进了这些人的脑子里：你的东西就是你的，皇帝也不能拿。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发芽，皇帝的权力基础就彻底塌了。
皇帝靠什么统治？靠赋税，靠征用，靠对臣民财产的生杀予夺。
现在，乔瓦尼把这把刀递给了老百姓。
而且，他还给这把刀开了光，“上帝的法则”。
海因里希看着乔瓦尼的背影。
灰色的修士袍在风中翻滚。
他算的不只是金币。
他在算整个世界的规矩。
……
人群的呼声还在继续。
广场外围，一条巷子里。
一个穿着普通罩衫的男人，深深地看了一眼台阶上的乔瓦尼。
他转身，快步走进巷子深处。
在马厩里，他牵出一匹瘦马。
马蹄声在泥土路上闷闷地响着。
他出了美因茨，一抖缰绳。
瘦马嘶鸣一声，顺着大道，向纽伦堡方向狂奔。
他的怀里，揣着一份急报。
急报上只有一句话。
“佛罗伦萨人不仅带来了教廷，他还带来了魔鬼的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