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伦堡的马蹄声响起来的时候，美因茨这边正晴着。
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里，生意好得不得了。
四张长条木桌拼在柜台后面，佛罗伦萨的账房们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免息贷款放出去了一批又一批。
商人们拿到钱，千恩万谢地走出去。铁匠去买了新炉子，酒商去定了新木桶。一切都像乔瓦尼说的那样，钱动起来了，美因茨活了。
卡特琳娜坐在二楼的房间里。
她面前放着三本厚厚的账册。一本是分行的进出账，一本是科隆大教堂工地的流水账，还有一本是阿维尼翁教廷的资金调拨单。
她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
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又脆又密。
乔瓦尼正在看一本从法兰西带来的古代兵法残卷。
门被猛地推开。
莉莉丝站在门外。平时她从来不会弄出这么大动静。
“怎么了？”乔瓦尼说。
“海因里希大主教来了。跑着来的，连随从都没带。”
话音刚落，海因里希已经从莉莉丝身边挤了进来。
他气喘吁吁，头顶上仅剩的几根头发被汗水狼狈贴在头皮上。
“大人！”
卡特琳娜的算盘停了。她皱了皱眉，看着这个失态的教区领袖。
“怎么了，大主教阁下？”乔瓦尼合上书。
“皇帝出兵了！”
“四千骑兵！已经从维尔茨堡开始集结了！打的旗号是‘剿灭煽动叛乱的外国势力’！”
“完了……全完了。四千巴伐利亚精锐。美因茨的城防根本挡不住半天。”
他刚做了几天堂堂正正的人，刚享受了几天教廷合法大主教的荣光，刚听着街上的市民喊他恩主。
“枢机大人，我们逃吧！”
海因里希抓住桌沿。
“莱茵河上的船还有几艘。我们去科隆。科隆城墙厚，皇帝不敢硬打科隆。再不行，我们去法兰西！”
他完全慌了。
他是个政客，是个教士，唯独不是个战士。面对几千真刀真枪的兵，他所有的理智都清零了。
乔瓦尼：“四千？”
“对，四千！”海因里希急得直拍大腿，“也许还有攻城车！纽伦堡离我们太近了。十天，最多十天他们就能到城下！”
“不多。”
“不多？大人，美因茨只有不到八百个城防军，还都是些只会抓小偷的窝囊废！四千精锐骑兵，能把美因茨的城门踩平！”
“大主教阁下。我说不多，不是说美因茨能打得过四千人。”
“我的意思是，四千人走不到美因茨。”
“走不到？为什么？”
乔瓦尼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德意志地图。
卡特琳娜停下了手里的活，她知道堂哥要算另外一本账了。
乔瓦尼的手指点在纽伦堡的位置，然后往北划。
“皇帝的军队从纽伦堡出发，兵分两路。巴伐利亚两千，勃兰登堡一千，雇佣兵一千。主帅是谁？”
海因里希咽了口唾沫。“据说是勃兰登堡藩侯亲自带兵。”
“很好。”乔瓦尼笑了。
这笑容在海因里希看来，简直是荒谬。兵临城下了，还在笑。
乔瓦尼的手指停在勃兰登堡的位置。
“勃兰登堡藩侯。皇帝的亲大儿子。他手里的一千骑兵是勃兰登堡的家底。”
“大主教阁下，你看勃兰登堡的南边是谁？”
海因里希顺着手指看过去。
“波希米亚。”
“对。波希米亚。”
乔瓦尼转过身，看着海因里希。
“查理手里有多少兵？”
“大概……两千左右的常备骑士。”海因里希答道。
“大人，您的意思是……查理国王会出兵救我们？”
“可是布拉格离美因茨这么远！等查理的兵赶到，我们的尸体都发臭了！”
“谁说查理要来美因茨了？”
“卡特琳娜，给查理写信。”
卡特琳娜立刻铺开一张崭新的羊皮纸，蘸满墨水。
“写什么？”
“一句话。”乔瓦尼说。
“皇帝要动美因茨。你把刀架在勃兰登堡的脖子上。”
“可是……大人。”海因里希还是有些不放心。“查理只有两千骑兵。勃兰登堡虽然被抽走了一千，但防守城堡的兵力还是有的。查理如果不打下来，只是在边境上晃悠，藩侯能退兵吗？”
乔瓦尼闭口不言，等卡特琳娜写完信，吹干墨迹，盖上封泥。
他才缓缓说道：
“吓到就够了。”
“海因里希。你是个大主教。你没有儿子。你不懂做父亲的心。”
“勃兰登堡藩侯带兵在外，老家被波希米亚的精锐骑兵围了。他儿子老婆都在领地里。他的金库都在城堡里。你猜他是继续往美因茨赶路，还是连夜带兵回撤？”
“只要藩侯一撤，那一千勃兰登堡骑兵就没了。剩下的巴伐利亚骑兵和雇佣兵，军心必散。”
“四千人的大军，只要有一角塌了，剩下的人就不会送死。”
乔瓦尼把信递给莉莉丝。
“走信鸽。最高加急。连发三只。确保布拉格今晚能收到。”
莉莉丝接过信，闪身出了门。
“大主教阁下。”乔瓦尼看向海因里希。
“回去吧。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继续穿你的法衣去教堂做弥撒。”
“街上的人如果问起皇帝出兵的事，你就告诉他们。”
“皇帝的兵是来巡游的。走到半路就会自己回去。”
海因里希没再说什么，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
卡特琳娜继续拨弄算盘。
“堂哥，万一查理不听话呢？”
“查理是个聪明人。”乔瓦尼说，“而且，雅各波还在布拉格呢。”
……
海因里希前脚刚走，楼下就闹腾起来。
商人们也收到消息了。
这些人的消息比探子还灵通。皇帝在维尔茨堡集结军队的事，顺着那些跑单帮的马车夫的嘴，半天就传遍了美因茨市场。
一群商人涌到了分行大门外。
带头的还是那个卖葡萄酒的维尔纳。
他们刚才还沉浸在免息贷款的喜悦中，现在脸全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