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河畔的小镇。
路易皇帝的大军依旧停在这里。泥泞的营地里,士兵们的士气在一天天消耗。原本五天就能赶到美因茨,现在已经在这里耗了六天。
中军大帐。
斥候一个接一个地跑进来汇报。
“报!美因茨方向没有发现伏兵。海因里希大主教还在城里做弥撒。那个佛罗伦萨人每天坐在银行里给商人放贷款。”
“报!勃兰登堡方向。波希米亚骑兵仍在边境巡逻。今天早上他们越过界碑走了两里地,烧了一个磨坊,然后又退回去了。”
“报!北海急件。汉堡和吕贝克的市长联名写信。英格兰海军封锁了航线。我们的商船出不去,波罗的海的粮食进不来。商人们在市政厅门口闹事,要求皇帝出面解决。”
“报!西部边境急件!法兰西两万大军陈兵洛林边境!他们声称是军事演习,但骑兵每天都在试探我们的防线。边境守将请求紧急增援,否则防线随时可能崩溃!”
路易手按在地图上,听着这一声声汇报。
勃兰登堡在东边。北海在北边。法兰西在西边。
美因茨在中间。
藩侯站在桌前,看着地图上被标记出的几个红点。
东边的红点是查理的波西米亚骑兵。
北边的红点是英格兰的舰队。
西边的红点是法兰西的两万大军。
中间的红点是美因茨城里那个发贷款的佛罗伦萨人。
藩侯深吸一口气:
“父亲,我们被包围了。”
路易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藩侯咽了口唾沫:
“如果我们继续去打美因茨。查理就会立刻打进勃兰登堡。我们前脚刚进美因茨,后脚我的领地就被波希米亚人端了。”
“如果我们回头去打查理。西边的法兰西人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如果我们去西边对付法兰西……我们只有四千人,兵力悬殊,野战根本没有胜算。”
“至于北海……”藩侯苦笑。“我们连一艘像样的战舰都没有。英格兰的舰队把海路卡死了,我们只能在岸上看着。”
路易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
“查理。法兰西国王。英格兰摄政委员会。”
“查理是为了皇位。”
“法兰西是为了遏制帝国。”
“英格兰是为了海上霸权。”
“他坐在美因茨的银行里,轻而易举就调动了三个国家的国力。”
帐篷里陷入死寂。
“父亲,我们怎么办?还打吗?”藩侯问。
如果不打,四千人在这里每天消耗巨额粮草,帝国国库撑不了多久。如果撤兵,美因茨彻底失控,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势力将在德意志长驱直入。
皇帝的威信将彻底倾覆,再无翻身余地。
路易闭上眼睛,缓缓调整呼吸。
“退兵。”
藩侯一惊。“退兵?那美因茨……”
“美因茨打不了了。”路易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硬打,只会让我们陷入几方势力的围剿。但我们还没输。”
“军事上我们被围了。但在德意志的土地上,我还是皇帝。”
“传令撤军。回纽伦堡。”
“回纽伦堡之后,召集所有能联系到的教士、学者、游吟诗人。”
“那个佛罗伦萨人调动了外国的军队。这就给了我最好的武器。”
“我要让整个德意志知道。”
“法兰西的军队在边界。英格兰的战舰在海上。波希米亚的骑兵在肆虐。”
“这些都是因为那个叫乔瓦尼的佛罗伦萨人引来的。”
“他是外国人。他是来灭国的。他给商人放的贷款,是用来买德意志领土的毒药。”
“我要用民族的怒火,把他烧死在美因茨。”
……
美因茨。阳光很好。
商人们习惯了银行的存在。每天都有车队从各地拉着货物来到这里,通过银行进行结算和担保。
二楼,卡特琳娜正在核对账单。
莉莉丝推门进来,递上三份密报。
乔瓦尼坐在桌前,接过密报,一份一份地拆开。
第一份。布拉格。雅各波歪歪扭扭的字迹。
“院长大人,波希米亚两千重骑在边境溜马。勃兰登堡的探子吓得一天换了三匹马回去报信。查理这小子挺上道。”
第二份。伦敦。科顿的字迹。
“先知大人。北海封锁已生效。十二艘汉萨同盟商船被扣。英格兰商会赚得盆满钵满。帝国北方航线瘫痪。”
第三份。巴黎。让国王的字迹。
“老师,两万法军陈兵洛林边界。每日例行演练。德意志边防军已全线收缩防御。”
卡特琳娜停下算盘,把一份核算好的账册递过来。
“堂哥。这笔账我算出来了。”
“法兰西两万大军,一天消耗粮草物资约一千金弗罗林。虽然走的是巴黎分行的特别贷款,但这笔钱最终要记在法兰西的国家债务里。”
“英格兰海军出动封锁,军舰的折旧、水手的饷银,一天大约五百金弗罗林。这笔钱他们从扣押的汉萨同盟货物里抽成弥补了。”
“波希米亚两千重骑,一天大概三百金弗罗林。查理自己掏了腰包。”
“至于皇帝路易那边,四千人集结出兵,半路停滞,每天消耗一千金弗罗林以上。国库的金币哗哗地往外流。”
卡特琳娜指着账册最后一行。
“这次调动了将近三万五千名士兵、几十艘战舰。”
“而我们。”卡特琳娜看着乔瓦尼。
“我们不仅一分钱没花。巴黎分行还因此多了一笔贷款利息收入。”
卡特琳娜暗自感慨。
堂哥做事从不靠政治影响力压人,他总是让人心甘情愿的掏钱卖命。
法兰西需要一个外部借口来消化内部矛盾。两万大军压在边境,能让法兰西的贵族们把目光对外。让王子需要这个‘演习’来证明自己是强大的国王。
英格兰海军需要打压汉萨同盟的贸易垄断。科顿那帮商人早就想在北海收过路费了。堂哥只是给了他们一个正当的理由。海关检疫让他们赚到了实实在在的扣押货物差价。
查理需要向德意志的选侯们展示波希米亚的军事实力。他兵临勃兰登堡,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查理有能力也有胆量威胁皇帝。
乔瓦尼翻看账册,淡淡说:
“他们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赚了。”
“我只是把他们的账本连在了一起。”
“皇帝退兵是必然的。三面受制,他撑不起这个局面。”
卡特琳娜:
“皇帝退兵之后,德意志的局势就稳了吗?”
乔瓦尼摇了摇头。
“不会。”
“皇帝虽然老了,但他不蠢。军事上他输了,他会换一个战场。”
“换什么战场?”
“他没有钱,没有海军,分身乏术。但他有一张嘴。有一群可以被煽动的臣民。”
乔瓦尼走到窗前,看着广场上忙碌的商人和搬运工。
“他会告诉德意志人。法兰西的军队,英格兰的封锁,波希米亚的威胁,都是我引来的。”
“他会把塑造成一个处心积虑要毁灭德意志的外国魔鬼。”
“他会用一种叫做‘民族’的东西,来对抗我的金券和合同。”
卡特琳娜来到乔瓦尼身边,也望向那些德意志泥腿子。
“堂哥,如果他真的煽动起了全德意志的仇恨,商人们就算想赚钱,也抵挡不住暴民的攻击。我们的分行会被烧掉的。”
“没关系,他打他的牌,我打我的牌”乔瓦尼如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