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人的队伍在泥巴里走了五天，又在泥巴里退了五天。
来的时候，队伍里有人吹口哨，觉得去美因茨是去搬金库。
退的时候，没人吹口哨了。马蹄子踩在水坑里，吧嗒吧嗒响。骑兵们的铁甲上蒙了一层灰白色的泥浆，干了之后往下掉渣。
没有打仗，一个人都没死。但四千人像打了一场大败仗。
士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在泥泞的路上，士气散了，人的背就驼了。
路易坐在马车里。马车没有减震，木头轮子碾过石头，车厢就猛地颠一下。每颠一下，路易的膝盖骨就跟着抽痛。
他不喊痛。六十二岁的人，当了二十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喊痛是小孩子的把戏。
他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死死按着。
勃兰登堡藩侯骑马跟在车窗边。
“父亲，纽伦堡快到了。”
路易看着车顶的木板。
“到了纽伦堡，大军解散。让巴伐利亚的骑兵回营，雇佣兵结了工钱让他们滚。你的勃兰登堡骑兵，连夜赶回领地。去守你的城。”
藩侯还是有些迟疑：“可是父亲，一旦大军散了，美因茨那边就再也管不住了。乔瓦尼在美因茨放贷款，收买人心，我们就不管了？”
“拿什么管？”
路易怒道：
“你忘记我的话了吗？”
“刀剑砍不到无处不在的风。那就起另一阵风。去吹散他。”
……
纽伦堡。皇帝堡。
帝国顾问康拉德和德希被叫了进来。
跟着进来的，还有四个在维尔茨堡大学教书的学者。这四个学者平时负责给帝国修撰法典，写拉丁文的文书。
四个人站在下首，看着满身泥点子的老皇帝。
“写一篇文章。”
路易说。
“题目叫《告德意志人民书》。”
四个学者面面相觑。平时他们写的都是《关于帝国直辖市税收若干问题的决议》之类的公文。
“写什么内容？”康拉德问。
路易：
“写那个佛罗伦萨人。”
“不要写他免息贷款。不要写他修教堂。不要写他熬粥。”
“写他是阿维尼翁的红袍间谍。”
“写他来德意志，不是为了传教。是为了把德意志的钱，搬到法兰西人的金库里去。阿维尼翁的教皇是法国人，他也是法国人的走狗。”
四个学者立刻掏出羊皮纸和炭笔，开始记。
路易继续说：
“写他扶持查理。老瞎子死了，查理是个数典忘祖的东西。波希米亚人勾结佛罗伦萨人，想把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冠，变成教廷的夜壶。”
“写他在美因茨广场上喊的那句话。‘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
路易说到这句，冷笑一声。
“这句话是在告诉农夫，你们的领主是贼。是在告诉工人，你们的行会是强盗。他不是在保护财产，他是在煽动暴乱。”
“他想让德意志的农夫拿草叉去戳死骑士，想让穷人去烧贵族的城堡。”
“等德意志人自己打起来，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他这个佛罗伦萨人就会把我们的土地、作坊、河流，全都写进他的账本里。”
康拉德听着，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这篇东西如果发出去，就不是公文了。这是檄文。
“陛下，这文章用拉丁文写？”一个学者问。
“不。用德语写。”
路易看着那个学者。
“用最粗俗、最直白的德语写。用市场上卖鱼老太婆能听懂的话，用酒馆里喝醉酒的泥瓦匠能听懂的话写。”
“不要跟我扯什么法理，不要扯什么神学。就写他是个外国人，是个贼。是个来灭德意志的魔鬼。”
学者们明白了。
他们连夜在偏厅里起草。写了改，改了写。把文雅的词全剔掉，换成带血带肉的词。
三天三夜。
纽伦堡的抄书房里灯火通明。两百个抄书人，没日没夜地抄。
抄出来的羊皮纸，盖上帝国黑鹰的印。
一匹匹快马从纽伦堡的四个城门奔出去。
带着《告德意志人民书》，或者是将来人们口中的《美因茨宣言》。
信使们去了慕尼黑，去了法兰克福，去了科隆，去了特里尔。
他们把羊皮纸钉在每一座大教堂的木门上。钉在每一个市政厅的告示板上。钉在集市的木桩上。
路易还下了一道密令，让各地忠于帝国的教士，在礼拜天做弥撒的时候，必须把这篇文章当着所有信徒的面念一遍。
……
美因茨。
乔瓦尼在美因茨放贷款、搞联合运输担保、讲沙龙，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商人们得到了实惠。美因茨的市面活了。
铁匠铺的炉火从早烧到晚，酒商的木桶堆满了码头。一切看起来都在按照账本上的数字稳步增长。
但这天早上，卖葡萄酒的维尔纳去城南的屠户铺子买肉。
屠户叫汉斯，是个粗壮的汉子。以前维尔纳来买肉，汉斯总是笑脸相迎，专挑最肥的五花肉切给他。
今天，维尔纳走到肉摊前。
“汉斯，切十磅好肉。”
汉斯手里拿着剔骨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没反应。
“不卖。”
维尔纳愣了。“不卖？你这挂着半扇猪呢，怎么不卖？”
汉斯抬起眼皮，看了维尔纳一眼。
“猪肉卖给德意志人。不卖给走狗。”
维尔纳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给外国人当狗的东西。”
汉斯把剔骨刀“夺”的一声剁在砧板上。
“你当大家都瞎了？昨天圣彼得堂的神父在布道的时候全念了。皇帝发了公文。”
“那个佛罗伦萨人是个间谍！他是来偷我们德意志钱的！你拿了他的免息贷款，你就是帮他偷钱的贼！”
维尔纳气得浑身发抖。
“你胡说八道！先知大人是帮我们做生意的！没有他的钱，你这卖肉的摊子早关门了！”
“我宁可关门，也不吃法国人的剩饭！”
汉斯抓起一块带着血筋的碎肉，直接砸在维尔纳的脚下。
“滚！别脏了我的地！”
维尔纳没买到肉，灰溜溜地走了。
回来的路上，他发现情况不对。
不止是屠户。街上那些原本对他客客气气的鞋匠、洗衣妇、搬运工，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在背后朝他吐口水。
到了下午，事情更糟了。
维尔纳在码头的仓库，被人砸了两块玻璃。门板上被人用黑泥抹了一行字：“叛徒的下场”。
维尔纳怕了。
他跑去联合运输的其他几个商人那里。发现他们的情况也差不多。布商的布匹被人在夜里用刀划破了。铁器商的学徒挨了打，说是被几个闲汉堵在巷子里揍的，打人的时候嘴里喊着“打死魔鬼的帮凶”。
商人们慌了。
他们跑到大主教宫殿，要求见海因里希。
海因里希在书房里接见了他们。
维尔纳一进去就跪下了。
“大主教阁下，您得管管啊！市面上乱了套了！”
“那些泥腿子不知道听了谁的蛊惑，说我们是卖国贼，说先知大人是间谍。现在没人买我们的东西，还砸我们的铺子！”
海因里希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张从教堂门上揭下来的羊皮纸。
《告德意志人民书》。
皇帝这招太毒了。
他不跟你谈法律，不跟你谈教会豁免权，他不跟你算账。
他只跟你谈一件事：你是哪国人。
在“德意志人”和“外国人”这个对立面面前，免息贷款成了诱饵，繁荣的商业成了阴谋。
一旦老百姓信了这个，商人们的钱再多，也挡不住汹涌的民意。
老百姓没有钱，但老百姓人多。人多了，每人一口唾沫就能把这几家商铺淹死。
“我知道了。”
海因里希站起身。
“你们先回去，关好门窗，这几天不要外出走动。”
打发走商人们，海因里希拿上那张羊皮纸，从后门出了宫殿，直奔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