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
伏尔塔瓦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城里的钟楼就开始响了。
不是报时的钟。是庆典的钟。
十六岁的扬·冯·利帕站在自己卧室一边听着钟声，一边系着衬衣的纽扣。
纽扣是银的。母亲两年前从纽伦堡的银匠那里买来的。一共六颗，每颗上面刻着利帕家族的鹰徽。
他把六颗纽扣一颗一颗地系好。从最下面开始，系到喉结下面那颗。
最后一颗总是最难系。脖子粗了。去年还合适，今年就紧了。他使劲扭了扭脖子，总算把扣子别进了扣眼里。
“扬！下来！”
母亲在楼下喊。
扬拿起床头的一面铜镜，最后整理了一下易容，然后走向楼下大厅。
他父亲亨里希·冯·利帕，是波希米亚王国北部最大的领主之一。利帕家族在波希米亚扎了两百年的根。他们的城堡坐落在易北河支流的一座山丘上，城堡里住着三百多号人。
利帕家族效忠卢森堡王室。不是因为利益，是因为老亨里希觉得卢森堡家族是正统。
正统这个词，老亨里希挂在嘴边三十年了。
大厅里，老亨里希穿了一件紫色天鹅绒长袍。长袍是他年轻时的，现在腰围放了两寸才勉强合上。
“今天是个大日子。”
老亨里希对着家里所有人说。
大厅里站了一屋子人。除了扬和母亲，还有扬的姐姐玛格达莱娜，姐夫米洛什，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个五岁的男孩和一个三岁的女孩。
还有老亨里希的弟弟，叔叔弗里德里希，和弗里德里希的妻子。弗里德里希的两个儿子也来了，一个十九岁，一个十四岁。
利帕家族的全部成员，都在这里。
“查理陛下在法兰克福当选了罗马人民的国王。”老亨里希说，“这是卢森堡家族的荣耀，也是波希米亚的荣耀。”
“我们受邀去圣维特大教堂，为陛下的加冕祈福。这是佛罗伦萨人发出的邀请。所有忠于卢森堡王室的贵族，都要到场。”
老亨里希摸了摸腰间的佩剑。
“穿好衣服。打扮整齐。今天代表的是利帕家族的脸面。”
扬看了一眼姐姐。姐姐玛格达莱娜正在给三岁的小女儿整理裙子上的花边。小女儿叫安娜。安娜的头发是金色的，扎了两个小辫子，辫梢绑着红绳。
安娜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她只知道要去一个很大的房子里坐着，不许乱跑。
五岁的男孩叫彼得。彼得手里拿着一把木头剑。他想当骑士。他每天都拿这把木头剑砍花园里的树枝。
“彼得，把剑放下。”姐夫米洛什说。
“不要。”
“放下。去教堂不能带剑。”
“骑士去哪里都带剑！”
米洛什苦笑了一下。他蹲下来，把木头剑从彼得手里拿过来。
“回来再给你。好不好？”
彼得瘪了瘪嘴，勉强点了头。
叔叔弗里德里希比老亨里希矮半个头，但更壮实。他年轻的时候上过战场，在老瞎子约翰的军队里当过骑士。他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是在一次骑枪比武里被对方的枪头削掉的。
弗里德里希的两个儿子站在他身后。大的叫卡雷尔，十九岁，跟扬一样高。小的叫马丁，十四岁，瘦，脸上挂着雀斑。
卡雷尔是利帕家族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他已经被授了骑士的预备身份。再过两年，如果他在比武大会上表现不错，就能正式受封。
马丁跟在哥哥后面，什么都学哥哥。哥哥挺胸，他也挺胸。哥哥叉腰，他也叉腰。
一家人收拾妥当，走出了利帕家在布拉格的宅子。
宅子在老城区。出门左转，顺着石板路往山上走，穿过一条窄巷子，就能看到圣维特大教堂的尖塔。
布拉格的街上已经很热闹了。
今天有庆典。不只是利帕家族，整个波希米亚跟卢森堡王室有关系的贵族，都往教堂赶。
扬走在队伍里，排在父亲后面。他抬头看着圣维特大教堂的尖塔。
尖塔直直地刺进灰白色的天空里。塔顶的十字架在晨光中闪着暗金色。
他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教堂前面的广场上，已经停了几十辆马车。马匹在栓马桩旁边打着响鼻。
扬认出了几辆马车上的家徽。
科洛夫拉特家族的黑色鹰。
伯尔卡家族的银色狮子。
罗日姆贝克家族的红白双色盾。
这些都是波希米亚的老牌贵族。有的比利帕家族的资历还深。他们的祖先跟着普热米斯尔王朝打过仗，后来又效忠卢森堡的约翰。
扬心里泛起一种隐隐的骄傲。
波希米亚的精英都在这里了。他们聚在一起，为查理国王祈福。这是整个王国最荣耀的时刻。
教堂的大门敞开着。
门口站着几个穿黑袍的修士。修士们面带微笑，引导贵族们入场。
扬跟着家人走进了大门。
教堂里面很暗。穹顶高得像天一样远。石柱粗壮，一个人都抱不过来。
唱诗班的位置空着。但有风琴。
一个老修士坐在风琴前面，低沉的琴声在教堂里回荡。
教堂的中殿摆了十几排长条木椅。木椅上铺了红色的坐垫。
前面几排是大贵族的位子。
扬跟着父亲走到第三排。利帕家族在波希米亚的排位不低，前面只有科洛夫拉特和伯尔卡。
第一排坐着科洛夫拉特家族的老族长。老头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他身边坐着他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一大家子人，占了半排椅子。
第二排是伯尔卡家族。族长是个五十出头的壮汉。他的妻子穿了一身暗绿色的丝绸长裙。他们的三个儿子都来了，最小的那个跟马丁差不多大。
第三排就是利帕家族。
老亨里希在最左边。扬紧挨着父亲。母亲坐在扬右边。再往右是姐姐、姐夫和两个孩子。
叔叔弗里德里希和他的家人坐在同一排的右半边。
后面几排，坐着更多的波希米亚贵族。
罗日姆贝克、兹德涅克、哈泽姆布克……
扬回头数了一下。
教堂里大概有两百多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最老的是科洛夫拉特的老族长，七十多。最小的是某家贵族怀里抱着的婴儿，大概才几个月大，裹在一块白色的毛毯里。
扬看着那个婴儿。婴儿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
风琴声变得更低沉了。
修士们在过道里走动，点燃了悬挂在石柱上的铁烛架。
一个高级教士走上了祭坛。
扬不认识他。但看袍子的颜色和胸前的银十字架，应该是布拉格教区的一个主教座堂议事司铎。
教士举起双手。
“兄弟姐妹们。”
“今天，我们在上帝的殿堂里，为我们的国王查理陛下祈福。”
“查理陛下已在法兰克福当选为罗马人民的国王。这是卢森堡家族的荣耀，是波希米亚王国的荣耀，也是全体基督徒的荣耀。”
“让我们一同向天父祈祷。愿上帝赐予查理陛下智慧、力量和公义。愿他的统治如日月永恒。”
教堂里所有人低下了头。
扬也低下头。
他听到身边母亲在小声念祷词。
他听到前排科洛夫拉特老族长沙哑的嗓音。
他听到后排某个女人在轻轻抽泣。大概是太激动了。
他也听到了小安娜在问姐姐：“妈妈，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嘘。乖。”姐姐轻轻捂住安娜的嘴。
祈祷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教士念完了最后一段经文，画了个十字。
“阿门。”
“阿门。”两百多个声音同时回应。
风琴声停了。
“咔嚓。”
铁闩落下的声音。
扬回过头。
教堂的大门关了。
他看到两个穿黑袍的修士正在用一根粗铁闩把大门从里面锁死。铁闩很粗，比他的胳膊还粗。两个人合力才推得动。
“门怎么关了？”扬小声问父亲。
老亨里希也回过头，看了一眼。
“可能是怕外面风大。”
扬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修士锁完门，没有回到过道里。他们靠着墙，站着不动了。
扬有些奇怪。修士锁完门怎么不走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祭坛。
祭坛上的教士已经退到了侧面。
一个穿着黑色皮甲的魁梧男人从祭坛后面的门里走了出来。
扬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但他认出了那身皮甲胸口的徽章。
一个金币和十字架交叉的图案。
阿奇亚尤利家族。
佛罗伦萨人。
雅各波走到祭坛正中间。他站在那个教士刚才站着的位置上。
教堂两侧的门同时打开了。
一个又一个穿着黑色皮甲的人从门里走出来。
科洛夫拉特的老族长最先反应过来。
“雅各波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伯尔卡的族长站了起来。他的手按在腰间，然后僵住了。
他没带剑。
今天来祈福。谁会带剑进教堂？
彼得早上想带木头剑来，都被他爹米洛什给收了。
更何况，真刀真枪。
老亨里希站了起来。
“我是利帕的亨里希。”
“雅各波阁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雅各波咧嘴笑了。
“我在此代表乔瓦尼·阿奇亚尤利枢机主教。”
“以上帝的名义，宣判你们叛国。”
“什么叛国？”老亨里希怒道。“查理陛下刚当了皇帝！我们在为他祈福！我们是波希米亚最忠诚的臣民！”
雅各波歪了一下头。
“波希米亚不需要你们的忠诚。”
“波希米亚需要的是服从。”
教堂里炸了锅。
“这是教堂！这是上帝的殿堂！”科洛夫拉特的老族长用手杖敲着地板，“你们敢在圣地动武？你们要下地狱！”
“放我们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