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几排有人站起来往门口跑。


    但那两个锁门的“修士”已经脱掉了黑袍。黑袍底下，也是黑色的皮甲。他们各拿着一柄战斧，挡在铁闩前面。


    跑在最前面的是罗日姆贝克家族的一个年轻人。他冲到门前，伸手去推铁闩。


    左边那个“修士”抬手。


    斧刃劈在年轻人的肩窝上。


    “啊——”


    肩膀裂开了，血从缝里喷涌而出。


    他往后退一步，栽倒在地。


    “啊——”


    “啊——”


    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嚎。


    小安娜开始大哭。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姐姐玛格达莱娜把安娜和彼得紧紧搂在怀里。彼得挣扎着，他想看清楚后面发生了什么。


    “不要动！”老亨里希大吼。


    他用身体挡住了扬和母亲。


    扬从父亲的肩膀上方看过去。


    两边的黑甲人开始合围了。


    长椅上的贵族们被夹在了中间。


    扬听到叔叔弗里德里希骂了一句极其粗俗的波希米亚脏话。然后他把右手伸进靴子里。


    他靴子里藏了一把匕首。


    弗里德里希是上过战场的人。本能告诉他，出门不带刀的人活不长。


    匕首被他拔了出来，只有巴掌长。


    卡雷尔看到父亲拔出了匕首，他把弟弟马丁推到身后，用胳膊护着。


    马丁紧紧抓着哥哥的衣角，嘴唇在抖。


    扬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他那天也在靴子里藏了一把刀，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


    一把匕首对长剑和战斧，不会有任何区别。


    科洛夫拉特的老族长依然站着。他太老了，跑不动。他只能站在那里，用手杖指着那些走过来的人。


    “你们……”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黑甲人抬起战斧。


    没有犹豫。


    战斧落下的时候，扬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能关上耳朵。


    他听到了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坠地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那是老族长的儿媳。


    扬睁开眼。


    他不该睁开的。


    老族长的身体还站着。站了大概两个呼吸的功夫。膝盖弯了，整个人往前倒。


    倒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杖掉在地上，滚到了扬的脚边。


    扬低头看着那根手杖。手杖是橡木的，顶端刻着一个小鹰。


    鹰的眼睛朝上，盯着穹顶。


    科洛夫拉特的儿子扑上去抱住了黑甲人的腿。黑甲人低下头，用剑柄砸他的后脑。砸了两下。第一下他还在动。第二下就不动了。


    科洛夫拉特的孙女，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穿着淡蓝色的裙子，裙子上绣着雏菊。她站在祖父倒下的地方。她看着那些穿黑甲的人，眼睛睁得很大很大。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


    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


    一个黑甲人走到她面前。


    剑从右边进去，从左边出来。


    淡蓝色的裙子变成了暗紫色。


    伯尔卡的族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他年轻的时候参加过比武大会。


    他赤手空拳冲向离他最近的一个黑甲人。他的拳头砸在黑甲人的面罩上。面罩凹了一个坑。黑甲人往后踉跄了两步。


    但另一个黑甲人从侧面过来了。长剑横着劈过来。


    剑刃切进了伯尔卡族长的肋骨。


    伯尔卡族长低头看了一眼插在自己肋骨里的剑，伸手抓住了剑刃。


    十个手指头紧握住铁。血从指缝里淌下来。


    他不松手。


    他的眼睛瞪着对面那个黑甲人。嘴里挤出一个词。


    “……狗。”


    第三个黑甲人从背后把战斧劈进了他的后颈。


    他的妻子。那个穿暗绿色丝绸长裙的女人。


    她慢慢蹲下来。


    把丈夫的头抱在怀里。


    斧子落下。


    她的头也掉了。


    ……


    教堂变成了屠宰场。


    这个比喻不是修辞。扬是在利帕家族的庄园里长大的。他见过杀猪。


    杀猪的时候，猪会嚎叫。嚎叫声很尖，能传出好远。但猪叫到后来就没力气了。嚎叫变成呜咽。呜咽变成喘气。喘气变成抽搐。最后就安静了。


    教堂里也是这样。


    一开始是尖叫。各种各样的尖叫叠在一起。


    然后尖叫渐渐稀了。因为能叫的人越来越少了。


    叔叔弗里德里希用那把靴子里的匕首捅了一个黑甲人。匕首从对方胸甲和护臂的缝隙里钻进去，扎进了腋下。黑甲人惨叫了一声，手里的剑脱了手。


    弗里德里希捡起那把剑，冲着围过来的黑甲人吼了一声。


    挥剑砍了第一个过来的人。剑刃劈在对方的肩甲上，没劈开。


    第二个人从右边刺过来。弗里德里希侧身躲开，用剑格挡。火星四溅。


    第三个人从后面来了。战斧劈在弗里德里希的后背上。


    弗里德里希的膝盖弯了一下。他没倒。他转过身，用剑刺中了第三个人的大腿。那人跪了下去。


    但第四个来了。第五个也来了。


    弗里德里希的身上多了一道又一道伤口。血从他的天鹅绒衣服里渗出来，把深红色染成了更深的黑红色。


    他的妻子趴在地上，双手捂着头。她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像冬天掉进河里被捞起来的人。


    卡雷尔看到父亲被围攻，冲了上去。他赤手空拳，但他十九岁，血气方刚。他一拳打在一个黑甲人的脸上。那人的鼻子歪了，血喷在卡雷尔的指节上。


    然后一把长剑从卡雷尔背后捅了进去。


    卡雷尔低下头，看着从自己肚子里伸出来的剑尖。


    剑被抽走。


    卡雷尔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然后他撞在了长椅的边缘上，坐了下去。


    他坐在长椅上。手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马丁扑过来。十四岁的弟弟扑到哥哥面前。


    “哥！”


    卡雷尔看着马丁，伸出沾满血的手，摸了摸弟弟的脸。


    手指从马丁的脸颊上划过去，留了一道血印。


    他的手垂了下去。


    马丁抓着哥哥的手。手已经没有力气了，手指微微蜷着。


    “哥……哥……”


    马丁在喊。卡雷尔已经听不见了。


    弗里德里希也倒了。他倒在离儿子五步远的地方。身上被砍了十多刀。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抢来的剑。


    他的九根手指，死死扣在剑柄上，掰都掰不开。


    ……


    扬被父亲按在了长椅下面。


    老亨里希用自己的身体盖住了扬。


    “趴下！不要动！不要出声！”


    扬的脸紧贴着石板地面。


    石板上有血。温热的。黏稠的。


    他听到姐夫米洛什在喊：“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然后是一声闷响。米洛什不喊了。


    姐姐玛格达莱娜开始尖叫。


    安娜在哭。彼得也在哭。


    彼得在哭着喊：“我要我的剑！我要我的剑！”


    五岁的孩子。


    他以为木头剑可以保护他。


    扬想从长椅下面爬出来。他想去帮姐姐。他想去抱安娜。


    老亨里希按着他的后脑勺。


    “不许动！”


    “扬。”


    “父亲。”


    “如果你活着出去。去找查理陛下。告诉他。利帕家族从来没有背叛过卢森堡。”


    扬的眼泪在地上的血水里扩散开来。


    “父亲……”


    “记住。”


    老亨里希松开了按在扬后脑勺上的手。


    他站了起来。


    扬从长椅底下往外看。他看到父亲的两条腿。天鹅绒长袍下摆沾满了血。


    父亲走到了过道上。


    “住手！”


    所有的黑甲人都看向了他。


    “我是利帕的亨里希。波希米亚王国北部最大的领主。我手下有三百骑士。我的城堡里有五千人。”


    “你们杀了我，利帕的旗帜不会倒。”


    “你们背后的佛罗伦萨人，一定会为今天付出代价。”


    雅各波从祭坛上走了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


    “利帕的亨里希。”


    “你有三百骑士，五千人。”


    “但你今天没带一个来。”


    长剑刺入老亨里希的胸口。


    进得很深。剑尖从后背穿了出来。


    老亨里希站了几个呼吸。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把剑。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穹顶。


    穹顶上画着基督审判图。基督坐在云端，右手高举，左手指向下方。


    老亨里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剑被抽出来。


    他倒了。


    ……


    扬不知道过了多久。


    教堂里安静了。


    他的身体一动不动。父亲说的不许动。


    他听到靴子踩在血水里的声音。


    “啪唧。啪唧。”


    黑甲人在教堂里走动。


    他们在检查。


    检查每一排长椅。检查每一个倒下的人。


    如果还在动的，补一刀。


    扬听到了几声闷哼。很短。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婴儿的哭声。


    之前那个被裹在白毛毯里的婴儿。


    扬不知道那是哪家的孩子。但婴儿还活着。大人都倒了，婴儿被压在大人的身体下面，没有被砍到。


    靴子声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婴儿的哭声断了。


    扬把脸埋在了自己的手臂里。


    长椅上方。姐姐的声音不在了。安娜的哭声也不在了。彼得不再喊要他的木头剑了。


    整个教堂里，只剩下靴子踩过血水的声音。


    扬趴在长椅底下，半张脸浸在父亲的血里。


    他没有被发现。


    老亨里希倒下的时候，他的天鹅绒长袍很宽大。长袍的下摆铺开在地上，恰好盖住了长椅下面的缝隙。


    从外面看过去，长椅下面只有一团暗红色的布料。


    黑甲人走过了第三排。他们看到了老亨里希的尸体横在过道上，看到了长椅上利帕家族其他人的尸体。他们没有弯下腰去检查长椅下面。


    也许是因为血太多了。


    到处都是血。长椅上、地板上、石柱根上。人踩在上面会打滑。


    也许只是因为他们粗心了。


    杀了两百多个人。到最后，人也会疲。手会酸。眼睛会花。看什么都像是倒下的尸体。


    扬就藏在父亲的长袍下面。


    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


    ……


    不知道过了多久。


    教堂的大门被打开了。


    黑甲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去。


    靴子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后一个靴子声消失了。


    风从大门吹进来，穿过中殿，吹到祭坛上。


    祭坛上的蜡烛全灭了。


    扬没有立刻爬出来。


    他又等了很久。


    直到他确定，确定再也没有靴子声了。


    他慢慢挪动身体，从长椅底下爬了出来。


    他先看到了父亲。


    老亨里希仰面躺在过道上。


    扬跪在父亲身边。


    他想伸手去摸父亲的脸。但他的手在发抖，怎么也伸不直。


    他最后还是摸到了。


    父亲的脸已经冷了。


    扬转过头。他不想看了。但他的眼睛不听话。


    他看到了姐姐。


    玛格达莱娜倒在长椅上。她的身体弓着，手臂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她怀里抱着安娜和彼得。


    安娜的金色小辫子散开了。红绳还绑着一根，另一根掉在了地上。


    安娜的脸贴着姐姐的胸口。眼睛闭着。像在睡觉。


    彼得的手握成拳头。握得很紧。


    五岁的手。


    扬不忍心看了。


    他的身体在机械地运动。站起来。往前走。绕过尸体。往大门的方向走。


    他走过了十几排。


    每一排都有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蜷缩成一团。


    扬走到了大门口。


    大门敞开着。


    外面是阳光。


    广场上的马车还在。马匹安静地站着。没有人。


    石板路上干干净净。


    风吹过来，带着伏尔塔瓦河的水腥味。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透过彩绘玻璃窗上的光斑，赤橙黄绿。落在那些不会再动的人身上。


    教堂的穹顶上，基督坐在云端。右手高举，左手指向下方。


    基督的表情很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扬转过身。


    走进了阳光里。


    他记得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活着出去。去找查理陛下。告诉他。利帕家族从来没有背叛过卢森堡。”


    布拉格的教堂钟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庆典的钟。


    只是报时的钟。


    告诉城里的人，现在是正午。


    该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