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兰登堡藩侯路易骑在马上，已经走了十二天。
队伍有五十个骑士，二十辆马车。马车上装的是钱箱。每个钱箱用铁皮包着，上了三道锁。钥匙挂在藩侯自己的脖子上。
四万金弗罗林。
这笔钱是老皇帝从巴伐利亚的税库里刮出来的。巴伐利亚的农夫们今年冬天大概要少吃两顿面包了。
老皇帝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条顿骑士团的剑。
越往北走，天越冷。
夏末，波罗的海的风已经有些冷了。
藩侯把斗篷裹紧了一些。他不习惯这种湿冷。巴伐利亚和勃兰登堡的冷是干的，冷得痛快。普鲁士的冷是湿的，往皮肉内钻。
第十二天傍晚，诺加特河出现在视野里。
河面很宽，水流平缓。河对岸，一座巨大的石头城堡矗立在灰白色的雾气中。
马林堡。
条顿骑士团的老巢。
藩侯小时候听父亲讲过这座城堡。父亲说，马林堡是全欧罗巴最大的砖砌城堡。里面住着三千个穿白袍黑十字的疯子。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祈祷，祈祷完了就练剑，练完剑就去砍异教徒。
父亲还说，跟条顿骑士团打交道，有一条铁律：不要跟他们讲道理，跟他们讲利害。
藩侯看着河对岸的城堡，吐了口气。
“过河。”
渡船一次只能装三辆马车。来回摆了七趟，天都黑透了，队伍才全部过了河。
外堡大门前。
火把照出了城门的轮廓。城门有两丈高，包着铁皮，门上钉着一面黑十字盾牌。
门洞里走出来四个人。
领头的骑士大概四十岁出头，穿着半身板甲，外面罩着白色披风，披风上绣着黑十字。
他走到藩侯的马前，仰头看着他。
“勃兰登堡的路易阁下？”
“是我。”
“大团长在等您。请。”
“但是…”骑士扫过藩侯身后的队伍，“您的骑士需要在外堡卸下武器。进入中堡的只能有您和两名随从。”
藩侯的亲卫队长皱起了眉头。他凑到藩侯耳边，低声说：“大人，这规矩太硬了。万一……”
“万一什么？”藩侯打断了他。“万一他们要杀我？条顿骑士团总部，杀我一个用得着设套？”
他翻身下马。
“照他们的规矩办。卸武器。”
五十个骑士开始解剑。长剑、匕首、弩弓，一件件交到外堡守卫的手里。
藩侯只留了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文书官，负责带盟约草案；一个是他的贴身侍从，负责伺候他换衣服。
三个人跟着骑士，穿过外堡的第一道城墙，进入内堡的通道。
通道很长，两侧是厚实的砖墙。每隔五步就有一盏油灯，灯火在风里摇晃。
走了大约两百步，通道尽头出现了一道铁闸。
铁闸升起来，露出一片开阔的广场。
广场的两侧，站着两排骑士。
全副武装。白袍黑十字。面甲放下来，看不见脸。
每人手里握着一柄立在地上的双手剑。
两排骑士之间的距离，刚好够一辆马车通过。
藩侯走在中间。
两排骑士一动不动。
藩侯的侍从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
“这些人是铁做的。”
藩侯脸上的随意表情，慢慢收了起来。
铠甲走廊走到头，是中堡的正门。
正门上方刻着一行拉丁文。
“公义与和平彼此相亲”
藩侯看了一眼那行字。
公义与和平。
他带来的是四万金币和一份战争邀请。跟公义与和平都没什么关系。
正门打开了。
里面是一条更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骑士大厅的入口。
藩侯整了整披风，把维特尔斯巴赫家族的黑鹰扣针别正。
走了进去。
……
骑士大厅比藩侯想象的要大。
天花板有三丈高，哥特式的尖拱从两侧的石柱上升起来，在顶部交汇成星形的肋拱。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放着几只锡制的烛。
桌子正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老人。
海因里希·杜塞默。
条顿骑士团第二十二任大团长。
藩侯看见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比父亲还老。
杜塞默的头发全枯白了，脸上的肉松垮垮的，挂在颧骨上。
一双灰色的眼睛，沉在深眼窝里，盯着藩侯看。
他身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高大，肩宽，手按在剑柄上。白袍之外还套着半身锁子甲。
这是大元帅。西格弗里德·冯·达赫内。
左边坐着一个中年人，穿着比其他骑士更精细的长袍。胸前挂着一串钥匙。这是总财务官。
右边坐着大指挥官。五十出头，秃顶。
还有几个资深骑士散坐在长桌两侧。他们都穿着白袍黑十字，年纪各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藩侯身上。
藩侯走到长桌前，右手按胸，躬身行礼。
“大团长阁下。我是勃兰登堡的路易，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受父亲，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路易陛下之命，前来拜见。”
杜塞默点了一下头。
“坐。”
藩侯在长桌的另一端坐下。他的文书官站在他身后。侍从退到了门边。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杜塞默没有先开口。他在等藩侯说话。
这是规矩。客人先陈述来意。主人再决定听不听。
藩侯清了清嗓子。
“大团长阁下。”
“我父亲，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路易陛下，向骑士团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帝国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阿维尼翁教廷的枢机主教乔瓦尼·阿奇亚尤利，一个佛罗伦萨银行家，利用金融手段，收买了科隆、美因茨、普法尔茨三位选侯，在法兰克福搞了一场非法的选举。”
“一个名叫查理的波希米亚人，被他扶上了皇位。”
“这个查理，没有一兵一卒是自己的。他的内阁是佛罗伦萨人。他的军饷是银行发的。他的国库是银行管的。他是一个傀儡。一个挂在佛罗伦萨人线上的木偶。”
藩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杜塞默的反应。
杜塞默的脸上什么都没有。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如果这个傀儡坐稳了皇位，”藩侯继续说，“那么整个神圣罗马帝国的经济命脉，就会落入一个外族银行家的手里。帝国的税收、铸币、贸易，全部写进阿奇亚尤利的账本。”
“到那时候，不只是德意志的国王是傀儡。德意志的每一个领主、每一个行会、每一个城市，都会变成佛罗伦萨人的农奴。”
“包括骑士团。”
藩侯把最后一句话加重了语气。
大厅里依然安静。
总财务官动了一下。摸了摸胸前那串钥匙。
大元帅的眼睛终于从藩侯身后移开，落到了大团长脸上。
杜塞默开口了。
“你说的那个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他的银行在但泽开了代理点。你知道吗？”
藩侯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
杜塞默没等他回答。
“今年开春。但泽港来了几个佛罗伦萨商人。说是做粮食和木材生意。他们在港口租了一间仓库。然后设了一个兑换点。说是为了方便各地商人结算。”
“他们给但泽的商人提供低息贷款。利率比我们骑士团的钱庄低一半。商人们排队去借。我们钱庄的人说，自己的柜台前冷清得能养蜘蛛了。”
“然后他们开始收购粮食。波罗的海沿岸的小麦、黑麦，还有木材。价格比市价高一成。商人们不卖给我们了，卖给他们。”
“到了夏天。他们的商船在但泽港停了十二艘。从早到晚，装粮食，装木材，往南运。”
“我们骑士团的后勤仓库，今年夏天的储备比去年少了三成。”
杜塞默说完这些，看着藩侯。
“你来告诉我佛罗伦萨人是威胁。我比你清楚。”
“他不需要打仗。他只需要把我们的面包买走。等我们的骑士没有面包吃、没有木材修城堡的时候，我们不需要敌人打进来。我们自己就散了。”
藩侯原以为自己要费很大力气去说服骑士团。现在他发现，骑士团比他想象的更焦虑。
杜塞默把目光从藩侯身上移开，看向大元帅。
西格弗里德没有说话。
杜塞默又看向总财务官。
总财务官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把目光移向桌面上的烛台。
杜塞默最后看向大指挥官。
大指挥官摊了摊手。
“我的问题很简单。”
“路易与查理相争，那是维特尔斯巴赫和卢森堡的家务事。骑士团在北方立国。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人命填进别人的私战里？”
大指挥官这个问题，不是在跟藩侯说话。是在跟大团长说话。
杜塞默看着他。
大指挥官的意思是：打仗是要死人的。骑士团的人命不是路易的消耗品。
藩侯必须接过这个问题。不接的话，大指挥官的反对就会成为主旋律。
“大指挥官阁下。”
“这不是私战。”
“查理是教廷的傀儡。乔瓦尼·阿奇亚尤利是外族殖民者。他在法兰西这么干了。在英格兰这么干了。在苏格兰也这么干了。现在他在帝国还打算这么干。”
“他在帝国干完了。下一步是哪里？”
“普鲁士。”
“你们以为自己是旁观者？不。你们是下一个猎物。”
“但泽的代理点只是第一步。等他控制了帝国的贸易网络，等他的商船堵死了波罗的海的航线……”
“到时候你们骑士团连买铁的金币都凑不齐。”
大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蜡油顺着烛台淌下来，在锡盘里凝成一个白色的圈。
大元帅西格弗里德开口了。
“他说的有道理。佛罗伦萨人已经在但泽了。”
大团长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大元帅是骑士团的二号人物。军事行动的实际指挥者。他点了头，就意味着骑士团的剑已经开始出鞘了。
杜塞默左手按着桌沿，撑了一下，站起身来。
“路易阁下。”
“我要跟我的人商量。请你到偏厅去歇一歇。有酒有肉。等我们商量完了，再请你过来。”
藩侯站起身，行了个礼。
“自然。大团长阁下请便。”
一个骑士把藩侯三人领到了偏厅。
偏厅里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黑面包、熏肉、一壶淡啤酒。
藩侯坐下来，撕了一块面包，嚼了两口。
面包很硬。像石头。
普鲁士人吃的东西跟他们的性格一样。又硬又冷。
文书官凑过来，低声问：“大人，您觉得他们会答应吗？”
藩侯嚼着面包，想了想。
“那个大指挥官不想打。”
“但大元帅想打。”
“大团长嘛……”
藩侯喝了一口淡啤酒。味道寡淡。
“大团长不想打。但他比谁都清楚，不打就是等死。”
“一个不想打但又不得不打的人。”
“这种人，最后都会打。”
“因为等死比打死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