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回到临时行宫时，夜已经很深了。
行宫里静悄悄的。
卫兵在门口站岗，看到查理回来，低头行礼。查理没理会，径直走进了门。
书房的烛光还亮着。
查理推开门。
扬·冯·利帕坐在椅子上，保持着查理离开时的姿势。没吃东西，也没喝水。
听到门响，扬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到是查理。
“陛下。”扬站了起来，因为坐得太久，腿有些僵，身子晃了晃。
他等了一夜。不过不算什么。
从布拉格到美因茨，支撑他活下来的，就是告诉国王。
告诉国王，是谁杀了那些忠臣。
现在国王回来了。从那个佛罗伦萨人的地方回来了。
扬想知道，国王会怎么为他们复仇。会怎么惩罚那个披着圣袍的魔鬼，怎么砍下雅各波的脑袋。
查理看着扬。
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年轻人。看着这双还相信公义、相信正统、相信复仇的眼睛。
这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查理觉得刺眼。
查理走到桌前，倒了两杯水。自己喝了一杯，另一杯推到扬面前。
“扬。”
“我会给你一笔钱。”
“足够你在欧罗巴任何一个城市，法兰西也好，英格兰也罢，买一座庄园，过完下半辈子。”
“你可以娶妻生子。你可以重新开始。忘记布拉格，忘记波希米亚，忘记你姓利帕。”
扬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陛下……”
“您……您在说什么？”
“您不准备为他们报仇吗？”
查理避开了他的目光。
“报仇的事，以后再说。”
查理背过身，看着书房墙上的挂毯。挂毯上画着猎犬追逐野猪的图案。
“扬，你听我说。你还年轻。活着最重要。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活着？”
扬笑了。干裂的嘴唇扯开，血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破烂的衬衣上。
“陛下！”
“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姐姐，我的姐夫，我的侄子，我的侄女。他们都死了！”
“卡雷尔死了，马丁死了。两百多人，全死了！”
“我一个人活着，有什么用？我拿着您的钱，去别的城市娶妻生子？我生下的孩子，我该怎么告诉他我是谁？我该告诉他，我的家人为了卢森堡死绝了，而卢森堡的国王给了我一笔钱，让我闭嘴？”
扬往前走了一步。他想抓住查理的袖子。他想摇醒这个他曾经宣誓效忠的国王。
查理猛地后退了一步，像躲避瘟疫一样，躲开了扬伸过来的手。
他不敢让扬碰到他。碰到那双沾满血的手，他觉得自己会被拖进无底的深渊。
扬看着查理后退的动作，看着查理闪躲的眼神。
十六岁的年轻人，在这一刻，看懂了。
国王怕了。
国王不仅没有兵，没有钱，国王连复仇的胆子都没有。那个佛罗伦萨人不仅锁死了教堂的门，也锁死了国王的脊梁。
扬慢慢收回了手。
他不再喊“陛下”了。
“我知道了。”
查理转过身，不敢看扬的脸。
“你走吧。”查理说，“明天一早，我会让卫队长给你准备快马和盘缠，送你出城。走得越远越好。”
扬没有再说话。
查理快步走出了房间。
他关上门，靠在门背上，缓缓调整呼吸。
心跳得很快。
他放走了扬。他没有杀扬。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后一点反抗。一点见不得光的、微不足道的反抗。
他查理是不行了，这辈子只能当乔瓦尼账本上的资产。
但如果能有颗种子发芽也好。
让扬活着，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扬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长成能够刺穿乔瓦尼账本的刺。
哪怕这刺扎不到乔瓦尼，能让乔瓦尼稍微疼一下，查理也觉得值了。
这是他能留给卢森堡正统，最后的交代。
当然，查理不知道的是，这其实是救了他自己。
……
第二天清晨。
美因茨的雾还没散。
临时行宫的后门开了。
皇室卫队长牵着一匹灰色的马，走了出来。马上驮着一个褡裢，里面装着干粮、水，还有一袋沉甸甸的金币。
扬跟在卫队长身后，出了门。
扬换了一身普通的亚麻衣服。脸上的血污洗干净了，但眼睛彻底死了。
卫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波希米亚人，叫托马斯。他以前是查理的护卫，现在是皇室卫队长。
“上马吧。”卫队长把缰绳递给扬。
“查理陛下说，往西走，去法兰西。那里离波希米亚远。到了地方，隐姓埋名，好好活。”
扬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起，“哒哒哒”，渐渐融入浓雾中。
卫队长站在后门口，看着扬消失在雾里。
随后他没有回行宫，而是沿着另一条小路，快步走向城东。
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
后院。
卫队长推开门，轻车熟路地走了进去。
后院里停着几辆运钱币的马车，几个伙计正在卸货。
莉莉丝站在屋檐下，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刀。
卫队长走过去，单膝跪地。
“莉莉丝大人。”
“人走了？”
“走了。往西，去法兰西的方向。他骑的是灰马，带了一袋金币。”卫队长汇报得很仔细。
“查理没杀他。”莉莉丝嘴角一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陛下说……让他隐姓埋名，好好活。”卫队长低着头。
“那你呢？”莉莉丝看着卫队长。
“派人跟着呢，小人知道该怎么做。”
卫队长站起身。
“在这美因茨，在这帝国，甚至是整个欧罗巴，是为先知大人卖命，还是为皇帝卖命，小人心里有数。皇帝给不了的，先知大人能给。皇帝保不住的，先知大人能保。”
“他活不过今天中午。”
……
扬跑得不快。他没有目的地。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法兰西？英格兰？对他来说，没有利帕家族的地方，都一样。
出了美因茨十里，是一片桦树林。
树林里的雾更浓。
扬听到后面有马蹄声。很急促。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
箭簇穿透了扬的后心，从前胸透了出来。
扬的身体在马背上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从马鞍上滑落。
摔在长满青苔的泥土里。
灰马受了惊，跑远了。
卫队长托马斯带着两个心腹赶到。
托马斯下马，走到扬的尸体旁。
扬的眼睛还睁着。看着灰白色的天空。
托马斯没有伸手去合扬的眼睛。他从扬的马褡裢里翻出那袋金币，掂了掂。
“这笔钱，算是查理陛下赏我们的辛苦费了。”
托马斯对两个心腹说，“挖个坑，埋了。动作快点。”
两个心腹拿出随身带的铁锹，在树林里挖了个浅坑。
扬被扔了进去。泥土盖在身上。
没有墓碑。没有十字架。
一个叫扬的年轻人，被随便踩进了泥里。
……
美因茨。阿奇亚尤利银行二楼。
卡特琳娜走进乔瓦尼的房间。
乔瓦尼正盯着窗外的浓雾发呆。
“堂哥。查理放走了那个叫扬的幸存者。给了盘缠，让他去法兰西。”
“但他没走远。查理的皇室卫队长托马斯，出城十里，在桦树林里把他杀了。托马斯回来领了赏。”
乔瓦尼转过头，看着卡特琳娜。
“查理是个好孩子。”
卡特琳娜愣住了，她不明白乔瓦尼的意思。
乔瓦尼继续道：
“给托马斯在美因茨商会里安排个不记名的干股。”
卡特琳娜没有纠结乔瓦尼的话，她点了点头，出门办事去了。
……
纽伦堡。
路易皇帝的大营。
这里聚集了一万人。
巴伐利亚的重骑兵，勃兰登堡的轻骑兵，还有从各地召集来的雇佣兵。
校场中央，搭起了一个高台。
路易坐在高台正中。他穿着厚重的板甲，外面披着绣有帝国黑鹰的披风，白发在风中飞舞。
台下，一万名士兵鸦雀无声。
帝国顾问康拉德走上高台，向路易鞠了一躬。
“陛下。人都到齐了。”
路易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下方的军队。
“德意志的士兵们！”
“在法兰克福，发生了一场无耻的叛国！几个被金币收买的骗子，关起门来，选出了一个假皇帝！”
“那个波希米亚的查理，他不是罗马人民的国王，他是佛罗伦萨人的狗！他拿着阿奇亚尤利的钱票，坐在美因茨，企图把我们德意志的土地、作坊、农田，全部写进外国人的账本里！”
“教廷绝罚了我。他们说我是异端。”
路易冷笑一声。
“如果保护德意志的财富不被掠夺，就是异端；如果保护德意志的尊严不被践踏，就是异端。那我巴伐利亚的路易，情愿做这个异端！”
台下的巴伐利亚士兵开始低声怒吼。他们的长矛在地上顿出震天的声响。
“这场战争，不是我路易一个人的战争！这是全德意志反抗外国奴役的战争！”
路易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
“所以，我在这里正式宣布。”
“我已派使者前往普鲁士。我正式邀请我们德意志最坚韧的同胞，条顿骑士团，加入我们的阵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随后爆发出一阵狂热的欢呼。
条顿骑士团。
那是德意志武力的巅峰象征。他们有着最狂热的信仰，最冷酷的纪律，和最精良的重装骑兵。
“条顿的十字旗将与帝国的黑鹰旗并肩作战！我们将用剑和火，把那个佛罗伦萨骗子，连同他的假皇帝，一起赶出莱茵河！”
“为了德意志！”路易高呼。
“为了德意志！”
一万人的怒吼声冲破了纽伦堡的云层。
民族的情绪像烈火一样被点燃。
这场战争的性质，在路易的煽动下，彻底变了。
它不再是皇位之争，而是一场德意志人民反抗外国金融殖民的神圣战争。
老皇帝打出了他手里最硬的一张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