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的门开了。
“藩侯阁下。大团长请您回大厅。”
藩侯站起来,抹了抹嘴边的面包屑。
文书官赶紧把盟约草案从皮包里掏出来,跟在后面。
回到骑士大厅。
四个人都站着。
杜塞默站在主位前面。
藩侯走到长桌对面站定。
杜塞默看着他。
“骑士团接受路易皇帝的邀请。”
藩侯的心跳加速。
成了。
“条件如下。”
杜塞默开始逐条报。
藩侯一条条地听。
每一条,他都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这些条件,出发之前跟父亲商量过。父亲给了他底线:除了割让领土之外,什么都可以答应。
这几条,没有一条涉及割让领土。
“我代表皇帝陛下。全部接受。”
藩侯说得干脆利落。
文书官赶紧把盟约草案铺在桌上。草案上已经写好了大部分内容,剩下的条件由文书官当场补录。
补录完毕。文书官把墨吹干,递给藩侯。
藩侯拿起笔,在盟约书底部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勃兰登堡藩侯路易,代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路易陛下。”
签完,他把笔递给杜塞默。
杜塞默稳稳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条顿骑士团大团长海因里希·杜塞默。”
总财务官从袍子里掏出一方印章。黑十字盾徽。
他把印章蘸了红蜡,重重地压在盟约书的右下角。
杜塞默拿起酒杯。
“为了基督世界的秩序。”
藩侯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为了德意志。”
……
当天夜里。
马林堡地下。
城堡底层有一间金库。
金库里面很暗。总财务官举着一盏油灯走了进去,身后跟着两个账房。
藩侯送来的钱箱,二十口,整整齐齐地码在金库的一角。
钱箱的铁皮锁已经被打开了。
总财务官走到第一口钱箱前。
掀开箱盖。
金币。
一层一层码着。码得很整齐。每五十枚一摞。一箱大概两千枚。
烛光打在金币上,反射出温暖的光。像一箱子浓缩了的阳光。
总财务官弯下腰,从箱子里拿起一枚金币。
他把金币凑到油灯前面,仔细端详。
正面。
一朵百合花。
佛罗伦萨的百合花。
佛罗林金币。阿诺河畔那座城市的铸币厂出品。
全欧罗巴流通最广的硬通货。从里斯本到君士坦丁堡,从伦敦到开罗。谁都认。
总财务官把金币翻过来。
背面是施洗者约翰的像。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金币的边缘。边缘齐整,没有被锉过。足色。
他把金币放回箱子里。
然后转头对两个账房说:
“这批金币。在发军饷之前,先送到但泽去。换成当地银币。”
账房不太理解。
“大人,这有什么区别?金币又不会咬人。直接发下去不好吗?佛罗林金币谁都认,士兵们拿在手里更放心。”
总财务官摇了摇头。
“区别在于。”
他把油灯举高了一些,光照到了金币正面那朵百合花上。
“如果士兵知道他们拿着佛罗伦萨人的钱,去打佛罗伦萨人扶持的皇帝。”
“他们会问:我们到底在跟谁打?”
“问题问多了。仗就不好打了。”
账房点了点头。
总财务官把油灯交给账房。
“把数目清一遍。然后锁好门,明天一早送一部分去但泽。”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二十口钱箱。
光滑的佛罗林金币闪着微光。百合花的图案若隐若现。
总财务官走出了金库。
外面是城堡的内院。
总财务官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
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很厚。
他想起刚才在大厅里说的那些话。
“如果我们拒绝,他下一步就会收买丹麦人、波兰人、立陶宛人。从陆地和海上把我们围死。”
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他作为管钱的人,用数字算出来的结论。
但他没有说的是……
即使打赢了这一仗。
佛罗伦萨人的银行还在。
低息贷款还在。
你能用剑砍死一个人。但你砍不死整本账。
总财务官裹紧了袍子,快步走向自己的住处。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
调兵。运粮。发军饷。
仗还没打,账先要算清。
……
第二天清晨。
马林堡外堡。
天还没完全亮。雾气从诺加特河面上升起来,笼罩着城堡的下半截,像一条灰白色的毯子。
藩侯的队伍在外堡广场上集结完毕。马车已经空了。四万金币留在了城堡地下的金库里。
马匹打着响鼻。骑士们在等命令。
藩侯骑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林堡的主塔。塔顶飘着骑士团的白底黑十字。
“走。”
五十匹马沿着诺加特河岸,向南行去。
他的任务完成了。五千把剑。加上巴伐利亚和勃兰登堡的人。一万五千人。
父亲会很高兴的。
至于之后怎么打,打到什么时候,谁来指挥。那是到了再说的事。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普鲁士的风太冷了。
藩侯的队伍消失在晨雾里。
马林堡最高处的塔楼上,大团长海因里希·杜塞默看着藩侯的队伍沿河远去。
人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雾里。
大元帅西格弗里德走了上来。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诺加特河在晨雾中缓缓流向远方。
河面上有几只水鸟。低低地掠过水面,翅膀尖点起一串水花。
过了很久。
大元帅开口了。
“五千人。够吗?”
杜塞默没有回答。
“传令下去。”
杜塞默说。
“各教区骑士团。一个月内集结完毕。”
“目标——莱茵兰。”
大元帅行了个军礼。拳头锤在胸口的黑十字上。
“遵命。”
转身。
靴子踩在石头台阶上,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越来越远。
杜塞默一个人站在塔楼上。
他想起昨晚总财务官说的那些话。
但泽。低息贷款。粮食被买走。后勤仓库少了三成。
他想起大元帅说的那句话。
“如果路易输了,佛罗伦萨人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
他不是为了路易去的。
那个老头还能活几年,谁也说不准。
他不是为了皇冠去的。
不管谁戴那顶帽子,跟骑士团有什么关系?波罗的海又不在莱茵河边上。
他是为了骑士团能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存在而去的。
一百五十七年了。
从1190年阿卡的帐篷医院开始。到1226年进入普鲁士。到今天。
一百五十七年的血、铁、祈祷。
一百五十七年的城堡、教堂、田地。
不能让一个佛罗伦萨商人用账本抹掉。
杜塞默裹紧了斗篷,走向塔楼的楼梯。
下面的练兵场上,传来长剑碰撞的声音。
晨练已经开始了。
剑声清脆,一下一下,在晨雾中传出很远。
传过城墙。传过河面。传过田野里光秃秃的麦茬地。
一直传到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