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因茨，查理临时行宫。
今天的内阁会议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
因为昨天半夜，斥候带回来消息：
条顿骑士团已经从普鲁士南下，人数五千。他们在易北河东岸跟勃兰登堡的轻骑兵汇合，然后继续向西南方向行军。
目标是纽伦堡。
到了纽伦堡之后，跟路易的巴伐利亚主力会师。
加起来，一万五千人。
查理昨晚听到消息后，就睡不着了。
他坐在床上，把那个数字算了一遍又一遍。
一万五千。
他手里有多少人？
美因茨的驻军，两千。其中一半是从法兰西调过来的，一半是佛罗伦萨雇佣兵。
科隆和法兰克福的卫戍部队加起来，三千。
从阿尔卑斯山以南北上的佛罗伦萨军队，打着阿维尼翁教廷的旗号，大概有两千人，还在路上。
加上零零散散的地方民兵和选侯们象征性派出来的卫队，总共也就八千人出头。
八千对一万五千。
而且对面有条顿骑士团。
“条顿骑士团的先锋已经过了易北河。”
军务官、佛罗伦萨骑士洛伦佐，把一张画了箭头的羊皮纸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很粗糙。河流画成了蓝色的弯曲线条。城市画成了圆点。箭头是红色的。
“斥候确认，骑士团的主力在三天前经过马格德堡。没有停留。补给是沿途城镇提供的。他们没有抢，是花钱买的。”
“花钱买的？”
税务官，海因里希大主教派来的议事司铎格尔哈德，咳嗽了一声，“条顿骑士团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因为他们不想激怒沿途的城市。”
洛伦佐说，“从马格德堡到纽伦堡，中间要穿过萨克森公爵和图林根伯爵的领地。这些领主现在两不相帮。骑士团不想把他们推到我们这边来。所以花钱。买路。规规矩矩。”
“花的是谁的钱？”财务官、佛罗伦萨老帐房托福罗问了一句。
洛伦佐看了他一眼。“勃兰登堡藩侯带去的四万金弗罗林。”
托福罗“嗯”了一声，在账本上记了个数字。
“预计什么时候到纽伦堡？”查理问。
“七天。最多十天。看天气。如果下雨，重骑兵走泥路会慢一些。”
“到了纽伦堡之后呢？”
“会师。休整。然后往西。目标是法兰克福和美因茨。”
洛伦佐用指头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纽伦堡往西，经过维尔茨堡，直抵美因茨。
那条线笔直地指向他们现在坐着的这个房间。
格尔哈德的脸色变了。
通信官，科隆教区的副主教韦德金也不太好看。
查理看着这两个人。
海因里希大主教的人。瓦尔拉姆大主教的人。
他们都怕了。
他们的主子投了查理的票，是因为有好处。银行给了好处。债务减免，利息打折，教堂修缮款。这些好处是真金白银。
但现在，条顿骑士团来了。五千把剑。
好处是好处，命是命。
好处买不来命。
格尔哈德憋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话。
“陛下……海因里希大主教想知道，先知大人对目前的局势有什么安排？”
查理没回答。
他看向洛伦佐。
“军事上，我们怎么应对？”
洛伦佐把地图上的箭头又指了几个地方。
“美因茨是莱茵河上的要塞。易守难攻。只要我们控制住莱茵河的渡口，路易的军队要么绕远路从南面渡河，要么正面强攻城墙。”
“强攻美因茨的城墙，需要大型攻城器械。路易有没有？”查理问。
“目前的情报是，没有。”洛伦佐说。“他的行军速度太快了。攻城塔和投石机需要木材，需要工匠，需要时间。他如果要边走边造，至少再拖二十天。”
“那他最可能的打法是什么？”
“围城。断粮。断水。把我们困死。”
格尔哈德的脸更白了。
围城。美因茨的粮食储备够吃多久？
“美因茨城里的粮仓，”托福罗翻开第二本账册，“按现有驻军和居民的人数算。够吃四十天。如果算上从莱茵河上游运来的补给船，可以延长到六十天。”
“六十天够不够？”查理问。
“够不够不取决于我们。取决于路易能围多久。”托福罗说，“一万五千人的大军围城。他们也要吃饭。而且条顿骑士团的重骑兵，马匹的消耗比人还大。一匹战马每天要吃二十磅干草和十磅燕麦。”
“他围我们六十天。他自己的粮草也撑不了那么久。除非他能从巴伐利亚持续运粮过来。”
司法官弗朗切斯科插了一句。“从巴伐利亚运粮到美因茨前线。路程大约二十天。一来一回四十天。也就是说，路易在开战之前，至少要在沿途设立三到四个粮草中转站。”
“他设了吗？”查理问。
“目前没有情报显示他设了。”洛伦佐说。
查理皱起眉。
一万五千人。没有攻城器械。没有完善的后勤补给线。
路易在赌。
他赌的是速度。赌的是士气。赌的是条顿骑士团的威名能够震慑美因茨的守军。
“条顿骑士团。”查理低沉道。
这个名字在德意志这片土地上分量尤其重。
查理的父亲当年曾跟他们并肩作战过。
约翰后来跟查理说过一句话：
条顿骑士团的骑兵，一旦发起冲锋，就不会停下来。你拿长矛挡他们，他们连人带马撞上来。矛断了，他们用剑。剑断了，他们用拳头。拳头也不行了，他们用牙咬。
这是一支为了死而打的军队。
“条顿骑士团的作战风格。”
洛伦佐继续汇报，查理回过神。
“他们的重骑兵楔形冲锋。五十人一组，排成尖锥阵型。最前面是一个高级骑士带头。后面的骑士紧紧跟着，间距不超过两个马身。”
“冲锋起来之后，阵型就像一杆骑士枪。枪头是前面那几个人。枪柄是后面的几十人。枪头刺开缺口。枪柄把缺口撑大。”
“一次冲锋，一轮。如果第一轮没有击穿。他们会重新整队，再来第二轮。如果第二轮还没有击穿，他们会换一支新的五十人队。”
“他们的重骑兵大概有一千人，也就是二十支这样的队。”
“也就是说，他们可以连续发动几十轮重骑兵冲锋。”
查理听后，在桌子下擦了擦手心的汗：
“我们的兵能挡住吗？”
洛伦佐沉默了一下，说：
“正面野战。挡不住。”
此话一出，格尔哈德把手缩进了袖子里，韦德金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一个木头疤结看。
查理看向三个佛罗伦萨人。
托福罗还在翻账本。表情没变。就好像洛伦佐说的不是“挡不住”，而是“今天的面包卖了多少个”。
弗朗切斯科在整理他的法典文件，手很稳。
洛伦佐说完“挡不住”三个字之后，甚至还喝了一口水。
查理盯着他们看了很长时间。
这三个人不慌。
查理起先觉得这是因为佛罗伦萨人天生胆子大。后来他觉得不是。佛罗伦萨人胆子不大。佛罗伦萨人怕死怕得要命。他们每次上战场之前都要去教堂领圣餐，比任何人都虔诚。
他们不慌，是因为他们信乔瓦尼。
这种信不是忠诚。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
他们的命运跟乔瓦尼的命运串在了一起。乔瓦尼往上拨，他们就往上走。乔瓦尼往下拉，他们跟着落。
乔瓦尼没有让他们慌。所以他们不慌。
在查理看来，这种信任已经接近盲目了。
条顿骑士团。
一千重装骑兵外加各式兵种共计五千人。
几十轮冲锋。
洛伦佐亲口说了“正面野战挡不住”。
可他说完之后，喝了一口水，就翻到了地图的另一面，开始讲莱茵河渡口的防御部署。
查理想问他们：你们就不怕吗？
他没问。
问了也白问。他们会说：“先知大人自有安排。”
先知大人自有安排。
这句话查理听了无数遍。
在佛罗伦萨人的嘴里，这句话比《圣经》里的任何一段经文都管用。
查理有时候觉得，如果明天天塌了，砸在佛罗伦萨人头上。他们临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大概也是：“先知大人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