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亚尤利银行美因茨分行。
二楼。
乔瓦尼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一份军报和一份账册。军报是洛伦佐转过来的。账册是卡特琳娜整理的。
卡特琳娜站在他右手边，刚汇报完一组数字。
“佛罗伦萨和法兰西的联军。三天前已经抵达美因茨南郊。扎营在城外五里的莱茵河西岸。”
“法兰西这边出了多少人？”
“三千。都是从洛林方向来的。打着保护特里尔大主教教区的旗号。实际上博杜安那个老头默认了。他既不支持也不反对。门开着，军队过了就过了。他连问都不问。”
“佛罗伦萨这边？”
“两千五百人。从阿尔卑斯山北麓翻过来。走勃艮第的缺口。一路上没遇到阻拦。沿途的领主看到教廷旗号，不敢拦。”
“加上美因茨原有的驻军和各地调来的卫戍部队。我们这边总共能用的兵力大概一万二。”
乔瓦尼翻了一页账册。
“一万二对一万五。”
“差不多。”卡特琳娜说。
乔瓦尼没有说话。
卡特琳娜看了他一眼。她了解这个男人。他不说话的时候，不是在发呆，是在算。
算什么，她不一定知道。但她知道算完之后的结果一定是一个数字。乔瓦尼的世界里，一切都是数字。
“堂哥。”
“嗯。”
“需不需要把岛上的裁决骑士团调过来？”
卡特琳娜所说的“岛上”，指的是英伦三岛。裁决骑士团的主力部署在英格兰和苏格兰。那是乔瓦尼在不列颠的看家力量。
“毕竟我们面对的是条顿骑士团。”卡特琳娜说，“裁决骑士团的战力虽然未必比条顿强，但至少……”
“不用。”
乔瓦尼打断她。
“裁决骑士团留在岛上。一个人都不调。”
“英格兰和苏格兰是我们的大后方。”
“莱茵兰打仗的消息传过去，最快也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英格兰的那些人会怎么想？”
卡特琳娜明白了，说：
“那些我们压着的旧贵族。他们表面上服了，心里不一定服。”
“没错。”乔瓦尼说，“如果他们知道我们在德意志打仗。如果他们知道我们抽调了裁决骑士团。他们会觉得机会来了。”
“你想象一下。我们这边跟条顿骑士团打得热火朝天。后面英格兰突然造反了。议会宣布驱逐阿奇亚尤利银行。我们在不列颠的所有资产冻结。羊毛贸易线断了。北海航线断了。”
“那不是失去英格兰的问题。是整个信用体系的连锁反应。”
卡特琳娜在脑子里算了一下。
英格兰的羊毛出口，是阿奇亚尤利银行金券体系的三大支柱之一。另外两个是法兰西的税收和佛罗伦萨的商品贸易。
三根柱子断一根。不至于塌。但会晃。
晃的时候。如果有人趁机抛售金券……
“所以裁决骑士团不能动。”卡特琳娜说。
“对。”乔瓦尼说，“苏格兰也一样。那些高地的蛮子嘴上臣服了，骨头里还没服。我们的人一走，他们就会反。”
“一环套一环。裁决骑士团是钉在不列颠的那颗钉子。拔了这颗钉子，整块板子就松了。”
卡特琳娜把笔放下。
“那德意志这边，我们一万二的人，够吗？”
乔瓦尼拿起勃艮第的红酒，又喝了一口。
“够了。”
“够了？”卡特琳娜明显怀疑。
她太了解法兰西和佛罗伦萨军队了。
佛罗伦萨的那帮老爷兵，平时在城里站站岗、维持维持秩序还行。真上了战场，看到条顿骑士团的白袍黑十字，腿不软才怪。
法兰西的军队更不用说。克雷西一仗，法兰西的骑士精神被英格兰的长弓手射成了筛子。从那以后，法兰西军队就没有魂了。
一群没有军魂的贵族兵，加上一群没怎么上过战场的商人兵。怎么跟条顿骑士团打？
乔瓦尼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阿奇亚尤利家族首席工匠马里奥送过来的信。
卡特琳娜的怀疑是对的。如果按常规的战争逻辑来算，佛罗伦萨和法兰西的联军确实打不过条顿骑士团。
但这场仗，不是中世纪骑士对砍了。
那两千五百名佛罗伦萨士兵里，混着阿奇亚尤利家族的首席工匠马里奥和他的一群徒弟。
以及……
一千把火枪，十二门火炮。
这些天，马里奥没有来银行面见乔瓦尼。不是不想，是没空。
靶场在城南五里的山谷里。周围是山，只有一条窄路进去。从外面看，什么异常都看不到。
马里奥带着工匠们和佛罗伦萨士兵们，在那里试射、调整、再试射。
火药的味道弥漫在美因茨南郊的空气中，顺着风飘进了城。
城里的居民闻到了，以为是什么炼金术士在熬药。
没人知道那是新世界的味道。
“卡特琳娜。”
“嗯？”
“明天上午，让查理到城南山谷来，叫他不要带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