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
查理在睡梦中忽然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
他猛地睁开眼，心脏瞬间猛缩了一下，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床头边，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像一团幽深的黑影，与房间里的昏暗融为一体。
是莉莉丝。
查理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卧室门外整夜站着四名波希米亚最精锐的王室近卫，走廊里还有一整队交叉巡逻的持戟士兵。
但这个女仆，就这么如入无人之境般越过了所有防线，直接站到了他的枕头边。
莉莉丝完全没有理会查理的惊惧，直接把一件斗篷扔在了他的被子上。
“穿上。跟我走。”
查理平复了一下呼吸，低头看了一眼那件斗篷。
灰色，粗麻布，跟农民赶集穿的差不多。
“去哪？”查理一边掀开被子往身上套衣服，一边故作镇定地问。
“城南。主人在等你。”
“稍等，我去通知卫队。”
“不必，主人说你一个人去。”
查理系着斗篷带子的手抖了一下。
“不带随从？”
莉莉丝没回答，转身走了。
查理想起了布拉格。
现在，乔瓦尼让他一个人去郊外。
不带随从。
他在心里反复盘算。
如果老师现在要杀他，动机是什么？
他已经服了。
他现在是乔瓦尼账本上最听话的一串数字。
杀一个听话的皇帝，换一个新的？
新皇帝还得重新培养。还得重新投钱。还得重新买选票。
不划算。
乔瓦尼不会做不划算的买卖。
查理给自己算完了这笔账，发现自己还活着的原因只有一个：他还有用。
一个有用的工具，不会被丢掉。
除非它坏了。
他没坏。
查理出门。下楼。
行宫后门外面，拴着两匹马。一匹是莉莉丝的黑马，另一匹是一匹不起眼的棕色驮马。
莉莉丝已经在马上了。
查理翻身上了棕马。
两个人沿着小巷往城南方向走。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面包房伙计在往铺子里搬面粉。
查理跟在莉莉丝后面。莉莉丝骑马的姿势不像女人。腰背挺得很直，两腿夹紧马腹，上身几乎不动。像长在马背上的。
出了城南门。守门的士兵看了一眼莉莉丝胸前的徽记，阿奇亚尤利家族的金币十字，什么也没问，就把门闸抬起来了。
出了城门，路变窄了。两侧是葡萄园。葡萄藤已经开始落叶。
骑了大约半个小时。
路越来越窄。葡萄园消失了。两侧变成了矮树林。树林后面是连绵的丘陵。
莉莉丝拐上了一条岔路。
岔路是土路，被车辙碾出了两道深沟。
又走了一刻钟。
前方出现了一道山谷的入口。
入口很窄。两侧是陡峭的石壁，长满了苔藓和灌木。只能并排走两匹马。
入口处站着四个人。
穿黑色皮甲。胸口没有徽章。腰间挎着短剑。
他们看到莉莉丝，让开了路。
查理跟着莉莉丝穿过入口。
进了山谷，视野突然开阔了。
山谷呈椭圆形，四面环山。中间是一片平坦的草地，草地上的草已经被踩得稀烂。泥土翻出来，黑乎乎的。
查理先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种他从来没闻过的气味。
刺鼻。辛辣。像什么东西在烧。但又不是木头烧焦的味道，也不是炭火的味道。
更浓烈。更呛人。
查理的鼻子皱了一下。
草地的另一头，搭着几顶帐篷。帐篷前面站着一群人。
乔瓦尼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这个男人矮胖，肩膀很宽，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囊囊的。
查理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从手上判断出，这是一个工匠。一个常年跟铁和火打交道的工匠。
乔瓦尼身后还站着大约二十个人。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短衣，腰间系着皮围裙。皮围裙上满是烧灼的痕迹和不知名的污渍。
他们不像士兵。也不像修士。
像一群铁匠铺的伙计。
查理翻身下马。
他走到乔瓦尼面前。
“老师。”
“来了。”乔瓦尼侧了一下身，让出了身后那个矮胖工匠。“这位是马里奥，阿奇亚尤利家族的首席工匠。”
马里奥朝查理弯了一下腰。
“陛下。”他说着带明显的佛罗伦萨口音的法语。
查理点了点头。
“老师让我来，是有什么事？”
“让你看佛罗伦萨的最新研究成果。”
说罢，乔瓦尼朝山谷深处走去。
查理怀着疑惑跟在后面。马里奥走在乔瓦尼另一侧。莉莉丝跟在最后面。
走了大约二百步。
草地的中央，摆着一排东西。
查理先看到的是最前面的几具稻草人。
稻草人上面套着全套的板甲。
板甲是德意志样式的。厚实。宽大。关节处有铰接的铁片。胸甲的厚度目测有小指厚。
查理认得这种板甲。条顿骑士团的标配。
“这是从哪弄来的？”查理问。
“从纽伦堡的铁匠那里买的。”马里奥说。“跟条顿骑士团穿的一模一样。同一个铁匠铺出品。用的是施蒂利亚的钢。”
查理走过去，敲了敲胸甲。
当——当——当——
沉闷厚实。
好钢。
施蒂利亚的铁矿出的钢，是整个德意志最好的。
条顿骑士团之所以可怕，除了纪律和信仰之外，还有一个原因：他们的装备太好了。
一套条顿骑士的全身板甲，造价在四十到六十金弗罗林之间。加上战马、长枪、盾牌、佩剑、头盔、护颈，一个骑士的全套装备，值一百金弗罗林以上。
一百金弗罗林是什么概念？一个德意志农民一家人干十年，不吃不喝，也未必攒得出来。
条顿骑士团有一千个这样的重骑兵。
用一百金弗罗林武装起来的人形铁罐头，排成楔形阵，以每秒三步的速度冲过来。
这就是条顿骑士团的冲锋。
查理敲完了板甲，转过头看着乔瓦尼。
“老师让我来看板甲？”
“不是看板甲。”
乔瓦尼抬了抬下巴，示意查理往后看。
查理转过身。
在稻草人后面大约五十步远的地方，有一面木墙。
木墙是临时搭起来的，用的是粗圆木，横着竖着钉在一起。查理目测了一下，木墙厚度大概有一臂。
“这是什么？”
“模拟城墙。”马里奥说，“当然比真的城墙薄。”
查理把目光收回来。
他还是不明白。
“老师。您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乔瓦尼看着他。
蓝眼睛平静无波。
“查理。你知道条顿骑士团要来了。”
“知道。”
“你知道我们的兵力不占优势。”
“知道。”
“你知道洛伦佐说过，正面野战挡不住条顿骑士团的重骑兵冲锋。”
查理的喉头动了一下。
“知道。”
“所以你一直睡不好。”
查理没有否认。
“你在害怕。”乔瓦尼继续说。“你在担心条顿骑士团的白袍出现在莱茵河对岸的那一天，我们怎么办。”
查理还是没有否认。
“今天把你叫到这里来。就是让你看看，我们怎么办。”
乔瓦尼转向马里奥。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