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理很久没有活动。
风从山谷口吹进来，把白烟最后的残余卷走了。空气里的火药味淡了一些，但还是有。查理觉得这股味道大概会跟着他一辈子。
乔瓦尼走到他身边。
“老师。”
“嗯。”
“这东西……为什么佛罗伦萨能造出来？”
乔瓦尼看了他一眼。
查理的问题问得很认真。不是客套。不是敷衍。
“巴伐利亚有铁。有煤。有工匠。”查理说，“勃兰登堡的铸造坊比佛罗伦萨的还大。施蒂利亚的钢是全欧罗巴最好的。为什么他们造不出这个东西？”
乔瓦尼沉默了片刻。
“你觉得是为什么？”
查理想了想。
“因为佛罗伦萨有钱。”
乔瓦尼摇了摇头。
“不是钱。”
“钱能买铁。能买煤。能雇工匠。但钱买不来这个东西的核心。”
查理看着乔瓦尼。
“核心是什么？”
“查理。你在布拉格学的是什么？”
“神学。哲学。少量的法学。”
“老师怎么教你的？”
查理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方向。
“背诵。注解。辩论。《圣经》的条文，亚里士多德的逻辑，阿奎那的论证。”
“背诵完了然后呢？”
“然后……应用。用来辩论。用来写布道词。用来解释教义。”
“你有没有问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
查理皱眉。
“为什么？”
“对。为什么。”
“亚里士多德说，重的东西比轻的东西落得快。这句话你背过吗。”
“背过。”
“你有没有问过：真的吗？”
查理张了张嘴。
他没问过。
亚里士多德说的。圣托马斯·阿奎那确认的。老师教的。
为什么要问？
乔瓦尼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下。
“马里奥问过。”
“马里奥是个铁匠的儿子。他从小在打铁炉边长大。他十二岁的时候，看到一块铁水从坩埚里溅出来，一大滴和一小滴同时从桌子边掉到地上。他发现，它们是差不多同时落地的。”
“然后他去问他爹。他爹说，别瞎想，干活。”
“他没干活。他又试了一次。两块不同重量的铁疙瘩，从同一个高度同时松手。几乎同时落地。”
“亚里士多德说错了。”
查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铁匠的儿子……推翻了亚里士多德？”
“不是推翻。是验证。”
“亚里士多德坐在雅典的学院里，用脑子想。马里奥蹲在佛罗伦萨的铁匠铺里，用手试。脑子想的不一定对。手试的骗不了人。”
查理看着马里奥的方向。那个矮胖的首席工匠正弯着腰，用一把刷子清理火炮管内的残渣。他的动作很仔细，像在给自己的孩子洗脸。
“火药。”乔瓦尼说。“你知道火药是什么吗？”
“东方人发明的。”查理说，“修士们在书里提过。用来放焰火。”
“对。修士们知道火药能放焰火。知道了一百年了。”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他们放完焰火，就去念经了。”
乔瓦尼顿了一下。
“马里奥问的问题不一样。”
“马里奥问的是：火药为什么会炸？”
“硝石、硫磺、木炭。三样东西混在一起，点火就炸。为什么？”
“是硝石的比例多了会怎样？少了会怎样？研磨得更细会怎样？更粗会怎样？”
“一百种配比。一百次试验。炸了五十次。烧了三十次。有二十次什么都没发生。”
“最后他找到了一个最合适的比例。炸得最猛，烟最少，推力最大。”
“这个过程，他花了两年。”
查理看着乔瓦尼。
“两年。就为了一个配比？”
“对。两年。”
“巴伐利亚的骑士两年里在干什么？比武。练剑。围猎。两年，一个配比都没试出来。因为他们从来不觉得需要试。”
“他们觉得打仗就是骑马、抡剑、冲锋。从他们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是这么打的。以后也这么打。”
“他们不问为什么。”
“佛罗伦萨人问。”
查理沉默了。
乔瓦尼继续说。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佛罗伦萨能造出这个东西。”
“答案不是钱。不是铁。不是工匠。”
“是脑子里装的东西不一样。”
“巴伐利亚人的脑子里装的是传统。是从前怎么做。是父亲怎么教的。是教会怎么说的。”
“佛罗伦萨人的脑子里装的是好奇。是为什么。是如果换一种方式呢。是真的是这样吗。”
乔瓦尼看着查理。
“查理。你知道佛罗伦萨人在我的影响下跟德意志人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什么？”查理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