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奥点了点头。转身朝他的那群灰衣工匠走去。
查理站在原地，看着马里奥和工匠们走向草地左侧的一排帐篷。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几个工匠弯腰钻进去，搬出了一些东西。
查理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根铁管子。
铁管子大约有四尺长。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是实心的，看上去像一个铁疙瘩。细的那头是空心的，是管口。
铁管子被安在一根木头把手上。木头把手弯弯曲曲的，像一根短拐杖。
整个东西的长度大概跟一把长枪差不多。但比长枪粗得多。
查理皱起了眉。
他看了又看。
不是弓。不是弩。不是长枪。不是战斧。不是投石器。
他把能想到的武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一样对得上。
“这是什么？”
乔瓦尼说了一个查理听不懂的词。
“火枪。”
查理回过头看着乔瓦尼。
“火……枪？”
“火枪。”乔瓦尼重复了一遍。
查理把目光移回到那根铁管子上。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这玩意能干什么？戳人？用这根铁管子戳一个穿着板甲的条顿骑士？那还不如用长枪。
“老师。”查理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铁管子……它比长弓厉害？”
乔瓦尼没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里奥。
马里奥已经走到了草地中央。他的面前排了一排灰衣工匠，每人手里举着一根这样的铁管子。
一共十个人。
十根铁管子。
马里奥站在队列最右边，举起了右手。
“装填！”
十个人同时动了起来。
他们从腰间的皮袋里掏出一把黑色的粉末，塞进铁管子的管口。然后用一根铁棍把粉末捅实。
接着，从另一个皮袋里掏出一颗圆滚滚的铁球。铁球大概有查理拇指头那么大。铁球也被塞进了管口，用铁棍捅到底。
最后，他们把管口朝前，铁管子架在左臂上。右手拿着一根点燃了的火绳，凑到铁管子尾部一个小孔的旁边。
查理看着这一套动作，从掏粉末到准备完毕，觉得很繁琐。
要是在战场上，这么慢的速度，条顿骑士团的马都冲到脸上了。
他正想说什么，马里奥已经放下了右手。
“放！”
十根铁管子同时发出了声音。
查理这辈子没听过这种声音。
那不是剑碰撞的“当啷”，不是弓弦松开的“嗡”，不是投石机抛石的“轰隆”。
那是一种爆裂。
像千百个铁匠同时抡锤砸在铁砧上。但比那更尖锐。更暴烈。更短促。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十声。
几乎同时炸响。
山谷四面的石壁把声音弹回来，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记闷雷。
查理的马猛地一惊，嘶鸣着往后退了几步。
查理自己也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害怕。是身体本能的反应。
铁管子的管口喷出了一团白烟。浓烈的白烟瞬间弥漫在十个人面前，把他们的上半身全都遮住了。
那股刺鼻的气味再次扑面而来。比之前在谷口闻到的浓十倍。
查理的眼睛被呛得眯了起来。
等白烟散开了一些，查理看向了五十步外的稻草人。
套着板甲的稻草人。
查理走了过去。
走到第一具稻草人面前。
他看到了胸甲上的一个洞。
不是凹陷。不是裂痕。
是洞。
一个边缘向内卷曲的、穿透性的洞。
铁球从前面打进去，从后面穿出来。
施蒂利亚的钢。小指厚的板甲。
被打穿了。
查理伸出手指，摸了一下那个洞的边缘。边缘是锯齿状的。铁皮向内翻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外面猛地一戳。
他走到稻草人后面。
后背也有一个洞。比前面的大。铁球从后面出去的时候，把板甲的后片撕开了一个裂口，裂口周围的铁皮像花瓣一样炸开。
如果这里面不是稻草。
如果是一个人。
穿着全套条顿骑士团的板甲。骑在马上。排着楔形阵。以每秒三步的速度冲过来。
一颗铁球。
从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
中间的骨头、内脏、脊椎，全部被铁球碾碎。
查理又看了其他几具稻草人。
十具稻草人。十套板甲。
有七套被打穿了。
还有三套没被打中。铁球打偏了，打在了旁边的地面上，在泥土里砸出了三个小坑。
七成的命中率。
查理站在稻草人中间，回头看了一眼五十步外的那排灰衣工匠。
五十步。
大约三十几丈。
长弓的有效射程大约是两百步。但长弓射板甲，顶多在板甲上留一个凹印。穿不透。
弩的有效射程大约是一百五十步。重弩可以在近距离穿透板甲，但上弦太慢，一分钟只能射一发。
这个铁管子。五十步。穿透板甲。
查理慢慢走回乔瓦尼身边。
“板甲都能打穿。”
他的声音有些干。
乔瓦尼微微侧了一下头，朝马里奥的方向看了一眼。
马里奥走过来。
“陛下看到了。这只是第一个节目。”
“还有？”
马里奥冲身后招了招手。
帐篷的帘子又被掀开了。
这次搬出来的东西更大。
查理看到四个工匠合力抬着一根铁管。
这根铁管比火枪粗得多。管口有碗口大。整根管子大约有五尺长。黑黝黝的，铁面上还有铸造时留下的纹路。
铁管被放在一个木头架子上。木头架子有两个轮子。
十二门。
四个工匠搬一门。一共四十八个人，搬了十二门这样的东西出来。
十二门铁管排成一排，管口全部朝向五十步外的那面木墙。
查理站在旁边，看着工匠们往铁管里塞东西。
先是黑色的粉末。比火枪用的多得多。一个工匠用铁铲往管口里铲了三铲。
然后是一颗石球。石球有拳头大，被工匠用力推进了管口深处。
马里奥站在最右边那门铁管旁边。他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管尾的引火孔。
然后站起来。
看向乔瓦尼。
乔瓦尼点了一下头。
马里奥拿起火绳，点燃了引火孔里的引火药。
“嘶——”
一阵微小的火花从引火孔里窜出来。
然后。
天崩地裂。
查理觉得整个山谷都在抖。
十二门铁管同时发射。
声音不是“砰”。
是“轰——”
像是有人把一座山劈成了两半。
白烟、火光、碎屑，同时从十二个管口喷涌而出。
查理被气浪推得退了两步。他的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等白烟慢慢散开。
查理看向木墙。
木墙没了。
不是倒了。是碎了。
粗圆木被炸成了碎片。木屑、泥土和石头渣子散落在方圆二十步的范围内。
木墙原来的位置上，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残桩。残桩上冒着青烟。
查理的耳朵还在嗡嗡响。
他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慢慢转过头，看向乔瓦尼。
乔瓦尼站在他身边。衣服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烟尘。
那张脸上依然什么都没有。不兴奋。不得意。
像看了一场普通的账目核对。
查理看着那些碎成渣的圆木。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条顿骑士团的重骑兵。一千匹战马。白袍黑十字。楔形阵。从对面冲过来。
马蹄声像打雷。
大地在震。
然后。
十二声巨响。
白烟散去。
草地上只剩下扭曲的铁皮、断裂的枪杆、倒毙的战马。
和那些穿不穿板甲都一样的、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查理闭上了眼睛。
天赋异禀的他脑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
火枪排成三排。第一排射完了，蹲下装填。第二排上前射击。第二排射完了，蹲下。第三排上来。
等第三排射完，第一排装好了。再上来。
循环往复。
每一轮，几十颗铁球飞出去。板甲拦不住。盾牌拦不住。战马的胸甲也拦不住。
冲锋的骑士倒下一排，后面的骑士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冲。
再倒一排。
再冲。
再倒。
直到冲的人比倒的人少。
直到再也没有人冲了。
查理睁开眼睛。
“老师。”
“嗯。”
“这东西……您有多少？”
“火枪。一千把。”
查理咽了一下口水。
“火炮。十二门。”乔瓦尼继续说。“但这只是第一批。佛罗伦萨的工匠们在持续铸造。到条顿骑士团抵达莱茵河的时候，火炮可以增加到二十门。”
查理不说话了。
他走到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他在算。
一千把火枪，每把覆盖五十步内的目标。七成命中率。一轮齐射，七百发命中。
条顿骑士团一千重骑兵，一轮齐射下来，至少倒三百。
打三轮。倒九百。
剩下一百个人冲到面前。
面前还有长矛兵和步兵挡着。
一百个人再勇猛，也翻不了天。
二十门火炮。
对准纽伦堡方向的路口。路口只有那么宽。一万五千人的队伍拉成长蛇。火炮一轮齐射，把路口炸成废墟。后面的人想上来，得踩着前面的碎肉和碎木头。
踩过来了，再来一轮。
这不是打仗。
这是屠宰。
查理抬起头。
“条顿骑士团的人……知道这个东西吗？”
“不知道。”乔瓦尼说。
“路易呢？”
“也不知道。”
查理又沉默了。
他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如果老师有一千把这种枪，十二门甚至二十门这种炮。条顿骑士团算什么？
巴伐利亚的铁骑算什么？
勃兰登堡的轻骑兵算什么？
路易的一万五千人算什么？
整个神圣罗马帝国……又算什么？
板甲。
骑士精神。
楔形阵。
冲锋。
两百年来，欧罗巴的战争就是这么打的。重骑兵冲锋。步兵方阵接战。谁的骑士多，谁的装备好，谁就赢。
这个铁管子。
把这一切都废了。
板甲废了。不管多厚的钢板，五十步内一枪打穿。
骑士精神废了。你把自己绑在马背上冲过来，跟一颗铁球比速度？铁球比你快。铁球不讲荣耀。铁球不管你是公爵还是骑士。铁球穿过你的胸腔，不会停下来跟你道歉。
楔形阵废了。排得越密集，死得越多。
冲锋废了。冲得越快，进入射程越快，死得越早。
查理想到了克雷西。
英格兰的长弓手。成排的长弓手。箭雨遮天蔽日。法兰西骑士一波一波地冲。一波一波地倒。
他父亲就是那么死的。
瞎了眼睛。绑在马背上。冲进了箭雨。
如果当时英格兰人手里拿的不是长弓，是这个铁管子……
查理不敢想了。
他站起来。
“老师。”
“嗯。”
“这个东西……只有我们有？”
“对。”
“以后呢？”
乔瓦尼看着查理。
这个问题问得好。
“以后。别人也会有。秘密不可能永远是秘密。火药的配方，铸管的工艺。总有一天会传出去。”
“但现在。只有我们有。”
“打仗就是打时间差。”
“在别人还不知道这东西存在的时候，用它。”
“在别人都有了这东西之后，我们已经不需要它了。”
“因为到那时候，账本上的数字已经说明了一切。谁的钱多，谁就能造更多的枪。谁就能雇更多的人。谁就能赢。”
“枪会改变战争的形态。但不会改变战争的本质。”
“战争的本质是什么？”
乔瓦尼顿了一下。
“算账。”
查理看着乔瓦尼。
对。算账。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一切都是算账。
查理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碎成渣的木头上。
木屑还在冒着青烟。
马里奥走了过来。
“陛下。如果您有兴趣，还有一个环节。”
查理看了一眼乔瓦尼。乔瓦尼微微点了一下头。
马里奥朝草地的右侧打了个手势。
一小队人从帐篷后面绕了过来。
四个灰衣工匠。两个黑甲卫兵。
卫兵中间押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全套板甲的骑士。
板甲是亮的。刚擦过。上面没有家族徽章，但铸造的风格是德意志的。
骑士的双手被绑在背后。头盔被摘了。
查理看到了他的脸。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方脸。下巴上有一道伤疤。
查理不认识这个人。
乔瓦尼平静道：
“美因茨的一个小骑士。手底下有二十个人。三天前试图煽动城里的工匠抵制金券。”
煽动抵制金券。
在乔瓦尼的体系里，这比叛国还严重。
叛国只是换个皇帝。抵制金券是动摇整个金融体系的根基。
查理什么都没说。
骑士被带到了草地的另一头。
一匹马被牵了出来。棕色的。高大。
卫兵帮骑士翻身上了马。骑士的手被重新解开了。
头盔也被还给了他。
然后给了他一杆长枪。一面盾牌。
他被全副武装了。
就像一个真正上战场的重装骑士。
查理心里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这不是检阅。
这是处刑。
马里奥走到草地中央那一排灰衣工匠面前。工匠们已经重新装填好了火枪。
十个人。十杆枪。管口朝向骑士的方向。
骑士坐在马上。相隔八十步。
八十步。比刚才打稻草人远了三十步。
马里奥回头看了一眼乔瓦尼。
乔瓦尼轻轻抬了一下右手的食指。
马里奥转向骑士，吼道：
“冲锋吧！”
骑士坐在马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长枪。又看了一眼八十步外那一排举着铁管的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刚才的巨响他可听见了，眼前的铁管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骑士看向乔瓦尼。
“先知大人。”
“我……我认错了。我不该煽动工匠。我……”
乔瓦尼：
“冲锋吧！如果你还是一个骑士！”
骑士深吸一口气。
在那个瞬间，查理看到了一样东西。
恐惧消退了。
取代恐惧的，是一种很古老的东西。
比恐惧更老。比理性更老。
就像他父亲绑在马背上的那个瞬间。
骑士把头盔戴上了。面罩放下来。
他把长枪夹在腋下。盾牌举到胸前。
双腿一夹。
马开始跑了。
从慢跑到小跑。从小跑到奔跑。
蹄声在草地上响起来。由慢到快。由疏到密。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板甲在阳光下闪着白光。长枪的枪尖指向前方。盾牌挡在胸前。
查理看着这一幕。
一个骑士。一匹马。一杆枪。一面盾。
朝着十杆铁管冲了过去。
这是欧罗巴两百年来的战争美学。
马里奥等着。
骑士越来越近。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五十步。
马里奥放下了手。
“放！”
十杆铁管同时开火。
白烟。火光。轰鸣。
查理看到了骑士。
骑士的盾牌上出现了两个洞。
板甲的右肩出现了一个洞。
长枪从骑士的手里飞了出去。
马的前胸中了一弹。马的前腿一软。
整匹马连同骑士一起栽了下去。
马翻倒在地上。骑士被压在了马身下。
马还在挣扎。四条腿蹬着。后来只有两条在蹬了。再后来，都不蹬了。
骑士被压在马腹下面。他的右臂伸在外面。
手指还在动。
查理注意到了那只手。
手指抓着草。一把一把地抓。
抓了几下。
不抓了。
手指松开。几根草茎从指缝里掉出来。
草地上安静了。
白烟慢慢散开。
阳光照在倒毙的马和骑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