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上午。
消息传开了。
美因茨东门外的农民最先知晓。
他们一大早赶着牛车往城里送牛奶和鸡蛋。回家的时候，被路上一队急行军的士兵拦住了。
士兵是佛罗伦萨人。他们在东门外的路口设了路障。木头栅栏，拒马，还有两辆翻倒的空马车堵在路中间。
“不能过了。前面有军队。”
“什么军队？”
“巴伐利亚的军队。”
农民们面面相觑。
“那我们的家怎么办？”
士兵闭口不言。
农民们骂骂咧咧地掉头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又遇到了从城里出来的一群商人。
“打仗了？”
“不知道。”
“美因茨要被围了？”
“不知道。”
消息在一个小时之内传遍了全城。
从东门传到鱼市场。从鱼市场传到教堂广场。从教堂广场传到莱茵河码头。
版本越传越走样。
最开始是“东门外有巴伐利亚的军队”。
传到鱼市场变成了“巴伐利亚的大军已经包围了美因茨”。
传到教堂广场变成了“条顿骑士团已经在攻城了”。
传到莱茵河码头变成了“路易皇帝亲自带十万大军来了，要把美因茨夷为平地”。
十万。
一个卖鱼的老婆子说的。她言之凿凿：“我表姐的小叔子在城外种葡萄，他亲眼看到的，漫山遍野全是兵，一眼望不到头！”
她表姐的小叔子大概看到了勃兰登堡的一队斥候骑兵。一共十二个人。
但谣言不需要准确。谣言只需要一个可怕的数字和一个信誓旦旦的嘴巴。
到了中午，美因茨的面包铺子前排起了长队。
主妇们拎着篮子，眼睛里全是焦虑。
“多买点面包。围城了面包就没了。”
“盐也要囤。没盐人会死的。”
“蜡烛呢？蜡烛还有吗？”
铺子的老板叫赫尔曼。五十多岁，烤了一辈子面包。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别挤！别挤！面包够的！”
没人听他的。
一个胖妇人一口气买了十二个面包。背后的人骂她：“你一个人吃得了十二个吗？”
胖妇人回头：“我家有六口人！”
“那也用不了十二个！你一个人买这么多，后面的人怎么办？”
“后面的人关我什么事？我先排到的！”
吵起来了。
赫尔曼在柜台后面直跺脚。
面粉还有。他的库房里存着两百磅面粉。按平时的销量，够卖一个月。但按今天这个架势，三天就卖光了。
而且面粉进不来了。城东的路被封了。城北的磨坊那边，听说也有兵。
赫尔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从来不关心政治。什么查理皇帝、路易皇帝、佛罗伦萨人、条顿骑士团，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管烤面包。面包烤好了，卖出去，收钱，回家。
但现在政治找上门了。
政治变成了排在他铺子门口那条越来越长的队伍。变成了妇人们眼里的恐惧。变成了他库房里正在飞速减少的面粉。
赫尔曼咬了咬牙，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每人限购两个。”
队伍里骂声更大了。
赫尔曼不理他们。他钻进后屋，把门栓上了。
他决定今天下午关门。剩下的面粉，先留着。
万一真的围城呢？
他家也有五口人。
……
码头上也乱了。
三条商船正在装货，准备往科隆方向走。船主是莱茵兰的粮食商人，叫弗里茨。
弗里茨本来计划明天出发。现在他决定今天就走。
“把货全装上！快！”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往船上搬麻袋。麻袋里装的是小麦。
码头管事跑过来：“弗里茨！你的出港税还没缴！”
“回来再缴！”
“不行！规矩是先缴税再放行！”
弗里茨从怀里掏出几枚银币，塞到管事手里。
“这够不够？不够我回来补！让我走！”
管事掂了掂银币。
“不够。差三个。”
“你他妈的……”弗里茨骂了一句。
他又掏出一枚金币。
管事收了。
“去吧。走好。”
弗里茨的三条船解了缆绳，顺着莱茵河往北走了。
码头上留下一地的麻绳和碎稻草。
站在码头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看到商船走了，就更慌了。
“连商人都跑了！”
“商人的鼻子最灵！他们跑了说明真的要打仗了！”
“我们也走吧？”
“走哪？你有船吗？”
“没有。”
“那就别说废话。没船的人只能等死。”
这话说得太重了。旁边一个老太太听了，当场哭了起来。
老太太的儿子在城外的葡萄园干活。今天早上出了城就没回来。
“我的孩子！他在外面！他回不来了！”
旁边的人安慰她：“没事，城门还开着呢。他会回来的。”
但城门还能开多久，谁也说不准。
……
下午。
临时行宫。
查理接到了卡特琳娜转达的消息。
“先知大人让您去城墙上走一圈。让居民看到皇帝还在。”
查理换上了一身正式的波希米亚王室礼服。深红色的天鹅绒长袍，金线绣边，胸前挂着卢森堡家族的徽章。
查理带着二十个亲卫，从行宫出发，步行前往城北的城墙。
路过教堂广场的时候，广场上聚了好几百人。
查理从人群中间穿过。
人们认出了他。
“是国王！”
“陛下！”
“陛下！我们会被围死吗？”
查理停下脚步，面对广场上的人群。
几百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恐惧，有焦虑，有困惑，有愤怒。
想说什么来着？
安抚民心。老师让他来安抚民心的。
说什么？说“不要怕”？说“我们会赢”？
他又不是说书的。
查理看着人群中一张张脸。
一个面包铺的老板，围裙上沾着面粉。一个铁匠，胳膊上有烫伤的疤。一个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一个老头，拄着拐杖，弯着腰。
这些人不懂政治。不懂金融。不懂火药。
他们只懂打仗会死人。围城会饿死人。
查理深吸了一口气。
“美因茨的居民们。”
“我是你们的国王。我站在这里。我没有跑。”
“美因茨的城墙很厚。莱茵河还在。补给线没有断。”
“城里有足够的粮食。阿奇亚尤利银行已经向市政厅捐赠了五千金弗罗林。从明天开始，每家每户可以到市政厅领取三日口粮。面包、盐、腌肉，都有。”
人群里嗡嗡了一阵。
五千金弗罗林。
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普通人没有概念。
但“面包、盐、腌肉”他们听懂了。
“免费领？”有人喊。
“免费领。”查理说。
嗡嗡声又大了一些。这回的嗡嗡声里，恐惧少了一点，别的东西多了一点。
查理继续说。
“我不会离开美因茨。路易要打，就让他打。他打不进来。”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照常过日子。该烤面包烤面包，该打铁打铁，该酿酒酿酒。”
“仗是我们军人打的。你们的日子，不用变。”
说完，查理继续往城墙方向走。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广场。
人群没有散。但不再喊叫了。
那个年轻的母亲把婴儿抱紧了一些。
铁匠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老头拄着拐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慢慢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了。
查理爬上了城北的城墙。
城墙是砂岩砌的，厚度有三步。墙顶是平的，可以并排走四个人。女墙上有射击口。
城墙上已经有驻军了。佛罗伦萨的灰衣士兵和美因茨本地的民兵混编在一起。
查理走到女墙边，往外看。
城北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尽头是丘陵。丘陵上长满了矮树。
丘陵的另一边，应该就是勃兰登堡轻骑兵的营地了。看不到。距离太远。
查理往东边看。
东边是美因河汇入莱茵河的方向。河面很宽。河对岸，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帐篷的影子。
那是巴伐利亚主力的营地。卡斯特尔渡口。
查理目测了一下距离。
从城墙到河对岸的营地，大概有三里多。
这个距离，箭射不到。投石机也投不到。
但火炮呢？
查理不确定。他还没学到那一步。
他站在城墙上，吹了一会儿风。
一只乌鸦从城墙上方飞过，叫了两声，朝东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