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城东方向来了一匹马。


    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半身皮甲，胸前没有徽章。腰间挂着一面白旗。


    白旗。使者。


    城东门的守卫拦住了他。


    “什么人？”


    “巴伐利亚皇帝路易陛下的使者。有信件要递交美因茨方面。”


    守卫把消息报上去。一层层报到了临时行宫。行宫里又报到了阿奇亚尤利银行二楼。


    乔瓦尼听完报告，说：“让他进来。带到银行来。”


    使者被蒙了眼睛，由四个佛罗伦萨士兵押着，穿过大半个美因茨城，最后被带到了银行分行的二楼。


    眼罩被摘下来。


    使者眨了眨眼。


    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使者看到了那件猩红色的枢机长袍。领口袖口镶着白色貂皮。胸前挂着纯金十字架。


    使者见过很多大人物。巴伐利亚的公爵。勃兰登堡的藩侯。帝国的将军。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人。


    太年轻了。二十出头的脸，白得和瓷器一样、蓝眼睛、没有表情。


    使者行了个礼。


    “尊贵的枢机大人。在下奉皇帝路易陛下之命，递交信件。”


    乔瓦尼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完了。


    “致阿维尼翁教廷枢机主教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帝国的叛乱已经持续太久了。朕率大军亲临，不是为了毁灭美因茨这座美丽的城市，也不是为了与基督世界的枢机主教为敌。”


    “朕愿给你和你的傀儡一个体面的结局。”


    “条件如下：”


    “卢森堡的查理放弃‘罗马人民的国王’的头衔，退回波希米亚。”


    “阿奇亚尤利银行关闭在帝国境内的所有分行和代理点。所有未偿债务按原价结算，不得索息。”


    “你本人离开德意志，帝国境内不再欢迎你。”


    “以上条件在三日之内答复。过期不候。”


    “巴伐利亚的路易，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乔瓦尼把信放在桌上。


    使者站得很直，恭敬中带着紧张。


    乔瓦尼笑了一下。


    使者感觉这个笑比不笑更让人发寒。


    “辛苦了。路途远，骑了一天马。渴了吧。”


    乔瓦尼朝旁边的伙计抬了一下下巴。伙计端来一杯啤酒。


    使者犹豫了一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多谢。”


    “不客气。”乔瓦尼说。“回去告诉路易陛下。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使者等着下文。


    “但是。”


    乔瓦尼拿起桌面上那封信，挥了挥。


    “查理是法兰克福选出来的合法国王。七票里拿了四票，多数通过。路易有什么资格让查理退位？”


    “阿奇亚尤利银行在帝国境内的分行和代理点，持有教廷颁发的合法经营特许状。路易想关我的银行？他先去跟教皇谈。”


    “让我离开德意志？”乔瓦尼歪了一下头，“难道帝国不是主的阳光照耀下的土地？帝国要驱逐一名主的仆人？”


    使者抿了抿嘴唇。


    “至于三天期限。”


    乔瓦尼拿起桌上的鹅毛笔，在路易那封信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把信折好，递给使者。


    “把这个带回去。给路易看。”


    使者接过信，没有当场打开。


    “在下告辞。”


    “慢走。”


    使者转身要走。


    “对了。”


    使者停住脚步。


    “回去告诉你们陛下。”


    “他六十二了。膝盖又不好。大老远从纽伦堡坐马车过来，受累了。冬天快到了。莱茵河边上风大，潮湿。他那个膝盖经不住折腾。”


    “趁条顿骑士团还没到。趁战鼓还没敲。趁一切还来得及。”


    “回纽伦堡去吧。巴伐利亚的壁炉比莱茵河边的帐篷暖和。”


    “回去泡泡热水。喝喝汤。跟孙子们讲讲当年的故事。”


    “这比围城有意思多了。”


    使者的脸涨红了。


    这不是在回绝。


    这是在羞辱。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最温和的语气，最体贴的措辞，告诉一个六十二岁的皇帝：你老了。你打不过我。回家养老去吧。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乔瓦尼已经低头继续看他的账册了。


    不看他了。


    就像使者是一只飞进窗户的蚊子，嗡了两声，不理它就行了。


    使者被重新蒙上眼睛，带出了银行。


    出了城东门，眼罩被摘下来。使者翻身上马，夹紧马腹，朝卡斯特尔渡口的方向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