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美因茨城。


    面包铺关了门。铁匠铺也关了。酒馆倒是还开着，但客人比平时少了一半。


    码头上的灯笼还亮着。两艘运粮船刚从科隆方向到达，伙计们在灯笼下面卸货。


    麻袋一个一个地从船上搬到岸上。麻袋里是小麦和黑麦。


    码头管事拿着一本簿子，一边数麻袋，一边记数字。


    “三百一十七……三百一十八……三百一十九……”


    旁边有个年轻伙计问：“管事。这些粮食够吃多久？”


    管事头也没抬：“你吃还是全城吃？”


    “全城。”


    管事想了想。


    “美因茨城里大概一万五千人。加上驻军八千人。两万三千人。”


    “这批粮食大概够两万三千人吃五天。”


    “五天。”


    “五天。”


    年轻伙计看了看河对岸。


    “五天之后呢？”


    “五天之后还会有船来。科隆那边在调粮。”


    “万一船来不了了呢？”


    管事停下了笔，看了伙计一眼。


    “那就吃你。你胖。够全城吃两顿。”


    伙计苦笑了一下。


    管事继续数麻袋。


    “三百二十……三百二十一……”


    码头上的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灯光映在莱茵河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


    远处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一队一队走过。火把的光在城墙上画出一条移动的红线。


    红线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


    来来回回。


    一整夜。


    ……


    阿奇亚尤利银行二楼。


    乔瓦尼还没睡。


    卡特琳娜走了。莉莉丝站在门边。


    乔瓦尼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马里奥写的报告。火枪火炮的最新数据。试射结果。故障率。装填时间。有效射程。


    另一样是一本旧书。拉丁文的。书页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


    书名是《论战争》。写书的是一个罗马人。维盖提乌斯。四世纪的老古董了。


    乔瓦尼不是在看维盖提乌斯写了什么。他早就看过了。


    他是在想维盖提乌斯没写的东西。


    维盖提乌斯写了步兵方阵。写了骑兵侧翼。写了投石机和攻城塔。


    但他没写过一样东西。


    一样一千年后才会出现在战场上的东西。


    乔瓦尼翻了一页马里奥的报告。


    “火枪故障率：百分之三。主要原因：火绳受潮。解决方案：在射手的腰带上增设防潮皮套，将备用火绳和引火药分开存放。”


    “火炮炸膛率：百分之一。主要原因：铸造时管壁厚度不均。解决方案：改良铸模，增加退火工序。”


    “有效射程：火枪，五十步内穿透标准板甲。火炮，两百步内击碎一臂厚圆木墙。”


    “装填时间：火枪，单次装填约三十息。火炮，单次装填约八十息。”


    乔瓦尼在“三十息”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三十息。


    太慢了。


    三轮齐射后，剩下的铁罐头，以每秒三步的速度撞过来。


    后面的长矛兵能不能顶住？


    能顶住。但要死人。


    乔瓦尼不喜欢死人。不是心疼，是因为死人是成本。


    不过不需要完美。


    人可能有信仰，马可没信仰。


    第一轮齐射的声响，就足以让战马失控。


    受了惊的战马，不听骑手指挥。


    楔形阵一旦散了，就不是冲锋，是乱跑。


    乔瓦尼把报告合上。


    “路易的使者回去了。他会把我的回信带给路易。”


    “路易看完了会很生气。”


    莉莉丝等着。


    “生气的人会犯错。犯的错越多，我们的账面越好看。”


    莉莉丝点了一下头。


    “条顿骑士团。”乔瓦尼喃喃自语。


    “一百五十七年。”


    “从阿卡的帐篷医院开始。从普鲁士的森林里砍出一片国土。”


    “一百五十七年的铁和血。一百五十七年的祈祷和剑。”


    “可惜了。”


    他走向卧室。


    莉莉丝跟了上去。


    “等条顿骑士团到了再打。”


    “让他们把圣歌唱完。”


    莉莉丝看着他的背影。


    “主人不喜欢打断别人唱歌？”


    “唱完了再打，效果更好。”


    “他们唱着上帝的赞歌冲过来。然后在赞歌声里被铁球打穿。”


    “这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告诉全德意志。旧的赞歌，唱完了。”


    “新的赞歌，由我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