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尔渡口。巴伐利亚大营。
营地扎在河东岸的一片麦田里。
麦子已经收完了，帐篷搭在麦茬地上，一排一排的。
大营中央是一顶特别大的帐篷。帐篷外面竖着两面旗。一面是帝国的黑鹰。一面是巴伐利亚的蓝白菱形。
帐篷里面铺着厚厚的毛皮。正中央放着一张橡木折叠桌。桌上铺着地图。地图上压着几块石头。
路易坐在桌后一把带扶手的椅子上。
帐篷里还有几个人。
帝国顾问康拉德站在地图旁边。他刚汇报完前线的情况。
帝国顾问德希坐在一张矮桌前，在整理财务文书。
勃兰登堡藩侯站在帐篷门口。他刚从北面巡营回来，靴子上沾着泥。
还有两个巴伐利亚老将。一个叫海因里希·冯·兰茨贝格，管步兵。一个叫弗里德里希·冯·特劳恩斯坦，管骑兵。
使者进来的时候，帐篷里的人都看向了他。
使者单膝跪地，把乔瓦尼写了字的信呈上。
路易接过信。
他先看了一遍自己原来的信。然后翻到空白处，看乔瓦尼写的那几行字。
乔瓦尼的字迹很漂亮。拉丁文。字母圆润饱满，一笔一画都很从容。
路易默读了一遍。
信上写的是：
“致巴伐利亚的路易。”
“你的来信我收到了。措辞恳切，条件慷慨。一个被绝罚的人还能写出这样体面的信，说明你至少还记得怎么拼写拉丁文，没有把所有的教养都忘在纽伦堡。”
“你让我关银行。我想了想。银行关了，你欠我的十二万金弗罗林找谁要？总不能让上帝替你还吧？上帝忙得很。”
“你让查理退位。查理的皇位是七个选侯投票选出来的。你想废掉他？行。你去凑四票。你能凑出来，我帮你摘他的帽子。凑不出来，就别浪费羊皮纸了。”
“你让我离开德意志。我在考虑这件事。但我走之前，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的一万五千人，每天吃多少面包？你的粮草还能撑几天？”
“我算过了。”
“二十天。”
“你在我的城外扎营。每多待一天，你的士兵就多吃一天的口粮。每多吃一天，你离断粮就近一天。”
“你来围我？你确定不是我在围你？”
“祝身体健康。天冷了多穿点。”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
路易的手开始抖。
康拉德看了一眼路易，没敢说话。
德希低着头，假装在看文书。
藩侯走到桌前，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个杂种。”
“他在嘲笑我们。”
路易指了指信上那行字。
“二十天”。
“他算过了。”
“他清楚我们的粮草撑不了多久。”
路易把目光移向德希。
“德希。我们的粮草还有多少？”
德希从矮桌后面站起来。翻了翻手里的簿子。
“按目前的消耗速度。面包和肉类够吃十八天。啤酒够十五天。干草和燕麦够十二天。马料最紧张。”
路易点了点头。
十八天。佛罗伦萨人算的是二十天。
误差两天。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也就是说，乔瓦尼对巴伐利亚军队的后勤状况，了解得比路易自己的财务官少不了多少。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不是在吹牛。他是真的算过了。
路易站起来。膝盖“咯吱”响了一声。他皱了一下眉，用手撑着桌子边缘。
“条顿骑士团什么时候到？”
康拉德回答：“先锋八百人已经到了法兰克福东郊。主力四千二百人还有两天到法兰克福。从法兰克福到这里，再走三到四天。”
“五天。”路易说。
“最多六天。”
路易在帐篷里走了几步。每走一步，右膝盖都疼一下。他习惯了。疼了二十年了。阴天的时候尤其厉害。今天是阴天。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河对岸，美因茨的城墙隐隐可见。
路易看着那道城墙。
城墙后面，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银行的二楼，翻着账册，喝着红酒。
路易忽然有了一种很古怪的直觉。
直觉告诉他，那个佛罗伦萨人手里有什么东西。
路易做了二十年皇帝。二十年里他跟教廷对抗，跟大大小小的选侯博弈。他见过太多阴谋诡计。
一个人在这种情形下还能如此从容，只有两种可能。
他疯了。
他手里有底牌。
乔瓦尼·阿奇亚尤利不是疯子。
路易放下了帐篷帘子。
转身回到桌前。
他坐下来。膝盖又响了一声。
“康拉德，查理那边有什么不寻常的动向吗？”
康拉德想了想。
“查理今天下午去城墙上转了一圈。在教堂广场上发表了一段讲话。说了一些安抚民心的话。银行捐了五千金弗罗林给市政厅。”
“其他呢？”
“其他没有。”
“传令。”路易说。
“明天一早。巴伐利亚主力沿莱茵河东岸南移五里。在美因茨城东南方向扎营。跟勃兰登堡的北面营地形成合围之势。”
“封锁城东所有道路。任何进出美因茨的人，一律扣押。”
“是。”
康拉德出去传令了。
藩侯看着父亲。
“父亲。”
“嗯。”
“那封信上说的……他说我们只有二十天……”
“他还说……他问我们是在围他，还是他在围我们……”
路易看了儿子一眼。
“他说得对。”
“从账面上看，我们的粮草有限。他的补给线通过莱茵河，断不了。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有利。”
“所以我们不能拖。”
“条顿骑士团到了就打。”
“你去歇着吧。”路易说。
藩侯行了个礼，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风大了。
帐篷顶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响。
黑鹰旗。
那只黑鹰在风里张着翅膀，像要飞起来。
但飞不了。
它被钉在旗杆上。
路易的右膝又疼了。
他揉了揉。
没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