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不对劲,是对面那排灰衣人。
他们像工匠搬运工具一样,整整齐齐地往前走了几十步。然后停下。把铁管架在一个叉形木架上。后面的人蹲下,往管口里塞东西。动作很熟。
太熟了。
这不是临阵磨刀的人该有的动作。
这是做熟了几百遍的人才有的动作。
我心里冒出一点异样,但很快就压下去了。
工匠再熟,也是工匠。
铁匠把钳子玩得再好,也不是骑士。
中队长举起剑。
我们跟着把长枪慢慢放平。
马开始躁动。战马和人一样,打多了仗,就明白什么时候要开始。
又一声号角响起。
楔形阵从静止里切了出去。先是小跑,再是快跑。
我左边是赫尔曼。
他头盔的面甲已经放下来,只露出两条很窄的缝。缝后面那双眼,盯着前面。
我也把面甲放了下来。
眼前的世界一下子变窄了。只剩两条细缝。两边什么都看不真切。人一戴上面甲,就容易只看正前方。这是坏处,也是好处。好处是你不容易分心。
冲锋开始之后,我们越来越快。
板甲在抖。枪杆在抖。连牙根都震得发麻。
这就是重骑兵的感觉。
人和马连成一体,被集体的力量往前推。你只要稳住,不偏,不歪,不松手,剩下的事交给楔形阵。
前面的灰衣人越来越清楚。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他们还没散。
按以前的经验,步兵看到重骑兵冲近三十步,胆小的就开始慌了。二十步时,阵型就会松。有人想往后退。只要后退的念头一起,盾墙就会自己塌掉。
对面没有。
那些灰衣人还是站着。
最前排的人把铁管抵在肩上,在等什么。
我发觉不太对。
但已经来不及想了。
他们开火了。
我没法用别的话来形容。
不是弓箭射出来那种“嗖”的声音。不是弩机那种短促的“崩”。不是投石机那种远远传来的“轰”。
是一连串爆开。
砰。砰砰。砰砰砰砰。
就和一百个铁匠在我耳边同时抡锤砸铁一样
白烟在前面一下子炸开。
我看见第一排里有马往前跪了。
那不是普通的绊倒。是像被谁从正面狠狠打断了腿,整个往下塌。马上的骑士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人就已经从马头前面翻了出去。
然后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白烟里,一排重骑兵像被镰刀扫过的麦子,横着倒。
我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第二排火又响了。
这一回我看见了。
赫尔曼前面的那匹马,胸口上突然爆出一团暗红。不是箭。箭打中时,血不会这样炸。
马往后一仰,脖子扬得很高,嘶鸣都没叫完整,就栽了。
骑士被甩出去,腿还挂在马镫上。马一翻滚,人也跟着翻。
重骑兵冲锋最怕的,不是人死,是马倒。
马一倒,后面的人就没路。楔形阵最前面的尖,一旦被尸体和活马堵住,就会自己咬自己。
我的马也惊了。
那爆裂声,离得太近。战马是训练过的,不怕刀光,不怕长矛,不怕普通箭雨。但它没见过这个。它耳朵往后压,脖子开始发硬。我腿夹得更紧,拼命把它往前带。
不能停。
停了就成了靶子。
冲,冲进去,冲到那些灰衣人面前,他们就完了。
我脑子里只剩这个念头。
第三轮响了。
这次离我更近。
我左边一空。
赫尔曼的马倒下了。
马头往右一偏,前腿跪进草里,身体朝侧面摔。我听见赫尔曼骂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因为下一声爆响又盖了过去。
那天中午,我们蹲在帐篷后面吃冷面包,他啃了一口,把面包递给我,说:“你啃这边。这边没沾血。”
现在他倒下了。我不能回头。
因为我们练了十二年,练的就是这个。
旁边的人死了,不能回头。
前面的人落马了,不能回头。
你回头看一眼,后面的人就撞上来。你一犹豫,整个楔形就塌。
我咬住牙,继续往前。
……
终于要冲进了对方第一线。
可这不是我熟悉的那种冲进步兵线。
熟悉的情况是:枪尖戳进盾墙,木头碎裂,人被撞飞,后面的马踩上去,血和泥一块往两边溅。
这次不是。
对面的灰衣人根本没有和我们缠。
前三排开完火,马上往后退。
后面两排从缝里顶上来,又一次把铁管架好。
他们在轮着开火。
我冲进第一轮白烟里的时候,第二轮已经装好了。
一个灰衣人离我只有十几步。我甚至看见了他的脸。脸上全是黑灰,像刚从炉子里钻出来。他没看我。他在看他手里的铁管和前方的木叉,动作熟得像厨子撒盐。
我一枪捅过去。
枪尖穿过白烟,扎进了他的胸口。他往后一缩,倒下了。
这一下让我心里稳了一瞬。
对。人还是人。捅进去照样死。
可这一瞬很短。
因为下一瞬,那一排铁管又响了。
十几步。
太近了。
我感觉自己胸口被人用大锤抡了一下,在马背上往后一顿。
那颗不知道什么做的东西,从我前面人的后背炸开,打在我胸甲上。
胸口发闷。气差点断。
我听见有人惨叫。
也听见马的嘶鸣。
还听见另一种声音。更沉,更大。像天上滚雷。
那是后面高地上的大铁管。
火炮开了。
前面地面和人群一起炸开。泥、草、碎木、肉块,一下子往天上扬。中间的一个骑士连人带马飞起来半人高,又重重砸下去。
楔形阵彻底乱了。
马怕火,怕爆响。前面的马停,后面的马挤,侧面的马想绕。骑士在马背上吼,长枪乱了,队形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