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雨点一样的铁球出现了空隙。
不是他们慈悲,是我们的人已经太少了。
我从盾缝里看出去,发现对面的灰衣人也有倒的。有人在装填时被流箭射中,有人被巴伐利亚轻骑兵从侧面扑进去砍翻。可他们倒了,后面很快补上来。
【像作坊里死了一个伙计,旁边马上来个新的,活儿不停。】
这给了我们一点喘息。
西格弗里德抓住这个空档,下了第二道命令。
“左翼骑兵!跟我冲!”
他想绕。
正面过不去,就从侧面冲火炮阵地。
这是对的。也是唯一像样的办法。
我没接到这个命令。我还在残破的盾墙里,和步兵混在一起。
但我看见了左侧那股白袍重新上马,重新聚拢。
那一刻,我有点想哭。
终于像样了。
终于又像骑士团了。
白袍重新拉起来,朝着高地那边冲。
可他们刚冲出不到一百步,火炮就调头了。
不是全调。是左边那十门。
大铁管转向,比我想的快。后面的灰衣人和工匠一起推,轮子在泥里压出深槽。推到角度,火绳一点。
轰。
高地那边整片草地都抖了一下。
冲上去的那股白袍,一下就缺了口。
马倒,人飞,阵型断。
还没等他们重新捏起来,第一线火枪手又横过来一轮。
左翼没冲进去。
也再没起来。
那一瞬,那个一直很笃定念头悄悄裂了:只要我们真的开始冲,世上没有什么步兵阵能挡住我们。
现在挡住了。
还不是挡住,是打碎。
……
太阳出来了一点。
天还是灰的,但云薄了些。
光从云后面漏下来,照在战场上,照出一层很难看的亮。
血泥是亮的。碎甲是亮的。白袍沾满泥和血后,变成脏得说不出的颜色,在这种光下也亮。
我在往后退的时候,脚下一绊,摔了。
一倒下去,再想起来就难。
旁边人都在退。脚、盾、枪尾、马尸,什么都有。你在地上,谁都顾不上你。
我翻了个身,想爬起来。
刚撑起一半,右腿一麻。
我低头一看,小腿护胫下面,插着一块碎铁。大概是铁管子打碎了谁的盾牌或枪头,崩过来的。
不大。可够疼。
我咬牙把它拔出来。
血立马涌出来,沿着靴筒往下流。
我还是想站。
站到一半,一阵更大的轰响从前面压过来。
我又倒了。
这次没能起来。
我索性翻过去,半躺在一具死马旁边。死马肚子鼓着,眼睛还睁着。眼白上全是血丝。
我隔着它的马腿,看见战场在继续往前滚。
我们的盾墙彻底碎了。
巴伐利亚步兵开始往后跑。勃兰登堡轻骑兵更快,已经有人掉头了。掉头的人一带,后面就乱。乱了,再被铁管子一轰,跑得更快。
骑士团的人还没全退。有的还在结小股盾墙,有的在抢伤员,有的骑着没伤的马做最后几次短冲。
但没用了。
我躺在血泥里,第一次看见我们的白袍不是往前,而是往后。
不是整齐地往后,是零零散散地往后。
……
后来我看见了大团长。
他带着一小群骑士,在中线偏右的位置顶着。
我想爬过去。
只要大团长还在,就还像骑士团。
可右腿不听使唤。撑一下,滑一下。血和泥混在一起,地滑得像抹了油。
我爬了两步,手碰到一只手。
我低头一看,是赫尔曼。
头盔歪在一边,半张脸埋在泥里,鼻梁那块旧伤还在。
我把他脸边上的泥拨开。
眼睛闭着。嘴也闭着。没有血从嘴出来。看上去像睡着了。
我心里一松。
死得还算体面。
至少不是张着嘴死的。
我想把他拖到马尸后面。可我拖不动。他穿着一身甲,死了比活着还沉。
我只好把他的盾拉过来,盖在他身上。
盖到一半,我笑了一下。
这人活着的时候最烦别人动他东西。现在倒好,我给他盖盾,他也不会骂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