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撒结束后，乔瓦尼下了祭坛。
卡特琳娜递过一块干净的白布。他擦了擦手指。
查理跟了上来，停在他身边。
“老师。”
“嗯。”
“路易跑了。”
“很正常。”
“巴伐利亚主力撤向南面。勃兰登堡人跑得更快。条顿骑士团只带走了一部分伤员，剩下很多留在原地。”
“嗯。”
乔瓦尼往前走，脚步不快。
“追吗？”查理问。
“不急。”
“为什么？”
“败军自己会替我们做事。”
查理没立刻明白。
乔瓦尼便多说了一句：
“今天逃回去的人，会把这里的样子带回去。比我们派一百个传令官都快。也比我们写一百封公文都管用。”
“他们会告诉所有人，白袍黑十字是怎么倒的。会告诉所有人，骑士的板甲在铁球面前是什么样。会告诉所有人，站在阿奇亚尤利这一边，至少不会被打成这样。”
“这比追杀值钱。”
查理点了点头。
他现在已经越来越习惯从“值不值钱”这个角度看事情了。
两百年前的国王会问“合不合荣誉”。
乔瓦尼问“值不值”。
查理原先听着刺耳。现在听着顺耳。
因为他今天亲眼看见了，不值钱的荣誉会怎样死。
“条顿骑士团会怎么办？”查理又问。
乔瓦尼停下脚步，看向远处还没清理完的白袍尸堆。
“他们会先沉默一阵。然后愤怒。然后不甘心。然后试着学。”
“学？”
“对。学火药。学火枪。学火炮。学怎么用账本养得起这些东西。”
“他们会发现，前面几样还算能学，最后一样最难。”
“火枪和火炮只是器物。账本是秩序。”
“没有秩序，再好的铁管也只是会炸的废铜烂铁。”
查理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他现在已经开始养成一个习惯。乔瓦尼每说一句稍微像样的话，他就想记下来。回去后抄在纸上，反复思量。
当天傍晚，战场上的尸体开始分开处理。
条顿骑士团的人单独一堆。
巴伐利亚和勃兰登堡的人单独一堆。
佛罗伦萨和法兰西的人又是一堆。
工匠们在另一边清理火炮，检查炮管，重新封存火药。
马里奥亲自绕着火炮转了一圈。哪门炮退火还不够，哪门炮轮轴有裂，哪门炮发射后后坐太大，他嘴里念念有词，全记下来了。
他不太关心地上死了多少人。
他关心的是下一次还能不能更准，更快，更省火药。
这就是乔瓦尼要的新世界。
死人会被埋。公式不会。
夜里，海因里希主教终于缓过一点神来。他回到主教府，跪在自己的祈祷室里，跪了很久。
他祈祷的时候，脑子里却全是白天那二十门火炮。
他念《诗篇》，想到的是火药配比。
他念“主是我的牧者”，想到的是那句“你的荣耀被写在了铁和火里”。
他跪得越久，心越乱。
因为他知道，自己今天不只是见了一场胜仗。
他是看见了一套旧解释，被另一套新解释当众打穿。
主教不是傻子。
傻子当不了这么大的教区主教。
他知道，从今往后，谁还想在德意志继续做事，谁就得在嘴上念新经。
不然，就会像今天躺在地上的那些白袍一样。
唱着圣歌，冲向铁球。
这太惨了。
也太不体面了。
……
五天后，消息传遍了德意志。
纽伦堡先知道。接着是法兰克福、科隆、美因茨周边的每一个小镇。再往后，是波希米亚、萨克森、普法尔茨。
消息在路上每走一段，就会多出一些夸张。
有人说火炮一响，整排骑士连人带马飞上了天。
有人说那铁管会喷地狱之火，火一沾白袍就烧不灭。
还有人说，那天战场上，乔瓦尼先知站在城头举了一下手，天空就打雷了，条顿骑士团的人是被雷劈死的。
越传越玄。
可不管怎么传，核心都没变。
条顿骑士团败了。
而且败得难看。
这就够了。
德意志的骑墙派们开始重新算账。
萨克森公爵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把写给路易那封原本措辞很客气的问候信撕了，换了一封更客气的，写给查理。
连一向最会拖的特里尔方面，都派了使者，来问候“英勇的、受上帝眷顾的新皇”。
大家都很忙。
忙着把昨天的话改写成今天的样子。
忙着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从一开始就站对了队。
这很正常。
人都是这样。
账一变，脸也就跟着变。
而乔瓦尼，在打完这一仗后的第七天，重新坐回了阿奇亚尤利银行二楼。
桌上还是账册。
窗外还是广场。
楼下的人照旧排队。商人来存银，工匠来兑票，教士来借钱，贵族的管家来谈延期。
一切又像没打过仗一样。
卡特琳娜把整理好的战后报表放到他面前。
“战死三十二人，伤九十六人。火枪损毁三十四支，火炮炸膛两门，战马损失一十七匹。总开支，比原先预计的多七百金弗罗林。”
“嗯。”
“俘虏条顿骑士团骑士一百零三人，步兵及辅兵五百余。巴伐利亚和勃兰登堡俘虏一千八百多人。”
“赎金呢？”
“还在算。条顿骑士的赎金高一些。巴伐利亚那边得看家底。初步估计，能回收两万金弗罗林以上。”
乔瓦尼点头。
“那这仗就更划算了。”
卡特琳娜笑了一下。
她有时候觉得，堂哥看这个世界的方式很省力。
别人看战争，会先看血。再看胜负。最后看收益。
乔瓦尼不一样。
他先看收益。血和胜负，都只是收益的组成部分。
可这种省力也不是谁都学得会。
至少卡特琳娜自己学不全。她还能记得那些白袍倒下时的样子，夜里想起来会觉得有点刺眼。
乔瓦尼不会。
在他心里，白袍和黑袍没区别。骑士和工匠没区别。活人和死人，也没那么大区别。
区别只在于，好不好用。
用完了，值不值。
这很可怕。
可也正因为可怕，他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卡特琳娜把最后一份文书递过去。
“这是查理送来的。”
“什么？”
“他把接下来三个月的学习安排写好了。托福罗教他复式记账法。马里奥教他火药和铸造的基本常识。让·布里丹那边，他还托人去抄了一份手稿。”
乔瓦尼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字迹工整。条目清楚。甚至连每天学多久、先学什么后学什么，都排得明明白白。
乔瓦尼看完，把纸放下。
“他总算开窍了。”
“这算好事？”
“算。”乔瓦尼说，“一个肯学的人，比一个只会哭的国王值钱得多。”
“那您以后会让他掌更多权吗？”
乔瓦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看他能学到哪一步。”
“学得越多，能替我分担的就越多。”
“学不会，就继续坐着当招牌。”
“学会了呢？”
乔瓦尼看着窗外，语气平淡。
“学会了，就让他做一个真正的新世界国王。”
卡特琳娜没再问。
她知道，所谓“真正的新世界国王”，并不意味着查理会脱离掌控。
它只意味着，乔瓦尼需要一个更聪明、更懂规则、更能把新秩序执行下去的代理人。
仅此而已。
……
至于卢卡斯·冯·艾森贝格。
没有人再提起他。
尸体被翻出来时，身上的值钱东西已经让人摸走了一半。胸前那个黑十字小吊坠还在，因为不值钱。靴子没了，因为值钱。
他被和其他条顿骑士团的人一起埋进了一个大坑。
没有单独墓碑。
也没有人念他的名字。
负责埋人的教士念了一段很简短的经。念完，土就铲下去了。
白袍很快被土盖住。
一个普通骑士的一生，到这里就算完了。
他信上帝。信大团长。信板甲。
最后，上帝没来扶他。大团长也没走到他身边。板甲更是被铁球打穿了。
可他也不是全无所得。
至少死前那一刻，他看见了新世界长什么样。
看见了，旧赞歌是怎么被打断的。
看见了，一个踩着尸山血海做弥撒的人，怎样把新的解释，硬生生塞进所有活人的脑子里。
很多人一辈子都看不见时代拐弯。
卢卡斯看见了。
只是看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几个月后，德意志的许多人还会谈起那一天。
谈起白衣渡河。谈起铁和火。谈起战马在爆响里失控，谈起盾墙怎么被打成筛子，谈起祭坛怎么摆在尸堆上，谈起那个红衣主教怎么说出“新世界的赞歌，由站着的人来写”。
有人觉得这是亵渎。
有人觉得这是先知之言。
更多的人嘴上说着亵渎，手上却已经开始托人打听：火药怎么配，炮管怎么铸，阿奇亚尤利银行能不能贷一笔钱给自家铸造坊。
人就是这样。
道理没看明白之前，先学会模仿。
模仿得多了，也就成了新规矩。
旧世界倒掉，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服了。
是因为旧世界那套东西，已经不赚钱了，也不保命了。
那就没人替它站岗。
而新世界，不需要所有人都信。
只要所有人都开始照着做，它就成了。
这件事，乔瓦尼比谁都清楚。
所以他不着急。
账本、火药、信用、秩序，这些东西一旦进了门，就不会自己出去。
条顿骑士团还能再打一仗。
路易也许还能再集一军。
可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第一次已经发生了。
第一次白袍黑十字被铁球打穿。
第一次重骑兵楔形阵在火枪前崩掉。
第一次弥撒不是为了安抚亡魂，而是为了宣布一种新规则的诞生。
第一次发生了，后面就只是次数问题。
……
深夜。
阿奇亚尤利银行二楼。
乔瓦尼独自坐着。
屋外，广场已经空了。只剩一盏路灯，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摇。
他桌上摆着一页新账。
德意志这一仗，账很好看。
政治收益，选侯态度变化，城市信用回流，战争威慑形成，军工体系验证成功，查理完成一次关键的精神重塑。
全是正数。
他看了一遍，提笔，在页脚写下一行字。
“旧世界赞歌终结成本：四千五百七十六金弗罗林。”
写完，他停了一下。
又在下一行写：
“新世界秩序奠基收益：待持续结算。”
写完，乔瓦尼把笔放下。
他想起战场上那一地白袍。
也想起自己在祭坛前说的那几句话。
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很平静。没有什么神启，也没有什么感动。
他只是知道，该说这个。
人杀完了，总得有个解释。
而解释一旦说得够好，死人就会变成材料。
这世上最好用的材料，一种是黄金，一种是尸体。
黄金可以买人。
尸体能教育人。
这两样，乔瓦尼都很喜欢。
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
“莉莉丝。”
门边莉莉丝应了一声。
“主人。”
“以后德意志的人，如果再提起那一天，会怎么说？”
莉莉丝想了想。
她不太擅长这种问题。可她还是照自己的理解答了。
“他们会说，主人赢了。”
乔瓦尼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太浅了。”
莉莉丝垂头，不说话了。
乔瓦尼也没责怪她。
“他们不会说我赢了。”他说，“他们会说，世界变了。”
“而我，只是第一个把变化写下来的人。”
灯火在他眼里轻轻晃了一下。
那双蓝眼睛，还是很平静。
像一潭死水。
也像一页刚翻开的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