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十天，美因茨城外多了一圈木栅栏。
木栅栏不高。一个身手好些的人，踩着同伴的肩膀就能翻出去。但没人翻。栅栏外面站着佛罗伦萨士兵，手里拿着弩。再远一点，还有几根黑黝黝的铁管子，管口朝着营地。
俘虏们看见铁管子，就老实了。
人被剑吓住，需要见血。人被火枪吓住，只需要听过一声。
条顿骑士团的俘虏约六百人。骑士、步兵、辅兵都有。骑士们还穿着破损的白袍，黑十字上沾着泥。步兵少了许多体面，盔甲被收走了，只有粗布衬衣和裤子。辅兵最惨，有的人连鞋都没了，脚上缠着布，坐在泥地里发呆。
这片俘虏营原先是一块豆田。
豆子已经收过了，地上只剩枯黄的豆秆和硬硬的泥块。白天太阳出来，泥土晒得发干。夜里露水下来，泥又变软。人坐上去，早晨起来，裤子上就多了一片黑。
没有帐篷。
佛罗伦萨人说，帐篷不够。
条顿骑士团的人不信。美因茨城里有的是帐篷。战场上也收了不少帐篷。可不信没用。俘虏没有资格争。
每天两顿饭。早上一碗豆汤，晚上还是一碗豆汤。豆子煮得半生不熟，盐少，油更少。汤上漂着几片黄叶子，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菜。
第一天，几个骑士拒绝吃。
第二天，他们也吃了。
人饿到第二天，就会跟自己的尊严商量。商量来商量去，尊严往后退一步，肚子往前走一步。第三天，尊严就坐到角落去了。肚子开始管事。
俘虏营西北角，有个年轻骑士。
他叫马丁，二十四岁，来自普鲁士的小贵族家庭。家里有一片林地，二十几户佃农，一座木塔楼。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死在战场上。战场上没死，被马压住了腿。等他醒来，已经躺在俘虏堆里。
他的腿没断，只是肿得厉害。
他坐在地上，用指甲在泥里刻字。
刻得很慢。
【主啊，你在哪里？】
字刻出来不清楚。他用指甲又描了一遍。指甲缝里全是泥。描到最后一个词时，指甲裂了，血渗出来。
旁边一个老步兵看了他一眼。
老步兵叫奥托，胡子灰白，脸上有一道横过鼻梁的疤。他不是骑士，只是骑士团雇来的老兵。打过立陶宛人，打过波兰人，也打过几个不知名的森林部落。
他看着那行字，说：“别刻了。”
马丁没理他。
奥托说：“刻了也没人看。”
马丁道：“主会看见。”
奥托把手里的木碗放到地上。
“主如果看得见，前几天就该看见。”
马丁停住了。
奥托说完，觉得这话可能重了些。他年纪大了，明白人在饿着肚子、腿又肿着的时候，需要留一点能抓住的东西。可话已经说出口，收不回。
他摸了摸自己灰白的胡子，又说：“我不是说主不在。我是说，主忙得很。”
马丁纽过头，看着他。
奥托指了指营地外面的铁管子。
“那东西响的时候，你喊主，别人也喊主。主听谁的？”
马丁脸上没什么血色。
“你这是亵渎。”
奥托摇头。
“我这是饿了。”
两个人不说话了。
远处有人咳嗽。咳得很深，像肺里塞了一把砂子。还有人低声念经。念一段，停一段。停的时间越来越长。
木栅栏外面，有佛罗伦萨士兵抱着长枪走过。
他看见马丁在泥地上刻字，停下来瞧了瞧。
笑了一声。
走了。
马丁把那行字用手掌抹平。
奥托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问了也白问。
有些话刻出来，是为了给自己看。抹掉，也是为了给自己看。
同一时间，美因茨城内，阿奇亚尤利银行二楼，桌上摊着一份俘虏名单。
纸很厚。名字写得很细。
骑士一百零三人。
步兵三百八十七人。
辅兵一百二十六人。
重伤无法移动者二十九人。
已死未及登记者另算。
卡特琳娜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另一份小账。
“每天两顿豆汤。豆子、盐、柴火、看守工钱、伤员药膏，加起来七个金弗罗林左右。”
乔瓦尼坐在椅子上，听她说。
“七个？”他问。
“七个。已经压到最低了。豆子是去年陈豆，价钱低。柴火是从战场上拆下来的辎重车，暂时不用买。
乔瓦尼点了点头。
卡特琳娜继续说：“如果下雨，要加草垫。进入冬天，还要加披毯。不然死得太快。死了就卖不上价。”
乔瓦尼翻过一页名单。
“不会关到冬天。”
“堂哥准备怎么处理？”
“写信给海因里希·杜塞默。”
“骑士，一百金弗罗林一个。”
“步兵，五十。”
“辅兵，二十。”
卡特琳娜在心里算了一遍。
“这个价不算高。”
“可不止这些钱，还有些条目要加上去。”
卡特琳娜知道堂哥做生意赚的就是那些后面加上去的条目，她说：
“杜塞默可拿不出这么多钱。”
乔瓦尼没回答，他拿起鹅毛笔，在一张羊皮纸上写了开头。
致条顿骑士团大团长海因里希·杜塞默阁下。
“大团长还在维尔茨堡？”
“对。”卡特琳娜说，“他带着残部退到了维尔茨堡附近。路易撤得更远，往南去了。勃兰登堡藩侯带着轻骑兵跑得最快，已经回到纽伦堡以北。”
“路易还活着？”
“活着。听说路上犯病，发了一次热。”
乔瓦尼继续写信。
信写完，他把纸递给卡特琳娜。
“送出去。”
卡特琳娜接过信，看了一遍。
信上没多余的话。问候两句，哀悼一行，价码三行。最后写道：十日内答复。逾期，本行将自行处置俘虏。
本行。
卡特琳娜看见这个词，眉眼微微收紧。
“堂哥，这不是教廷文书。”
“我知道。”
“对方是骑士团。”
“所以才写本行。”
乔瓦尼说：“他们已经在战场上输给了火药。现在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不是枢机，是债主。”
卡特琳娜把信折好，封蜡。
封蜡上压的是阿奇亚尤利家族的印章。
金币与十字架。
这两个东西摆在一起，欧罗巴很多人看了都头疼。
三天后，信到了维尔茨堡外的营地。
海因里希·杜塞默坐在一张木桌后面。
桌子是临时搭的，两块门板架在木桶上。门板上还留着门闩的孔。营帐里潮气很重。连日阴雨，地上铺了草也没用，一踩下去就有水渗出来。
杜塞默脸色灰白。
他在战场上摔了一跤，左肩被马蹄擦过。骨头没断，但抬手时疼。更疼的是心口。这个疼没有药可用。
大元帅西格弗里德死了。
第一中队没了。
五千人出去，回来的只有不到两千。还有六百多人被俘。剩下的躺在美因茨城外的土里。
这种败仗，条顿骑士团一百多年没吃过。
过去也败过。被波兰人困过，被立陶宛人伏击过。可那都算仗。人对人，马对马，剑对剑。打输了，也能说一句敌人多、地形差、主不助我。
美因茨这场，连借口都难找。
他们冲过去。被铁管子打倒。再冲，再倒。最后白袍退回河边。河水里全是血。
杜塞默这几天睡得很少。
睡着了，就听见火炮响。
醒来后，帐篷外面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更难受。
大指挥官站在桌前。
总财务官也在。总财务官脸上胡子没刮，眼窝深，几天没合眼。
信早拆开了。
杜塞默又看了一遍，把信递给总财务官。
总财务官接过去，算了起来。
他不用算盘。手指在桌面上点。
“一百零三名骑士，一人一百，一万零三百。”
“三百八十七名步兵，一人五十，一万九千三百五十。”
“一百二十六名辅兵，一人二十，两千五百二十。”
他停住了。
大指挥官道：“之前不是说有十万吗。”
总财务官看向信尾。
“他在下面写了另项费用。医疗、看守、伙食、登记、运输、尸体处理、保管、战场清理。再加违约预留金。”
大指挥官把信拿过去看。
果然有一长串小字。小字写得很清楚，每一项都有价。
大指挥官看完，怒道：
“他连尸体都收费！”
总财务官说：“尸体占地。要挖坑。要请教士。要撒石灰。按他的账，尸体也是成本。”
杜塞默问：“总额？”
总财务官缓缓调整呼吸。
“九万七千六百四十金弗罗林。若十日内不付，从第十一日起，每日加收保管费用。”
营帐里没人说话。
外头传来马的响鼻声。有人在修车轮，木槌敲着木楔，一下，一下。
大指挥官道：“我们还有多少钱？”
总财务官拿出一本簿子。
“勃兰登堡带来的四万金弗罗林，战前用于购买粮草、马料、补发军饷、修理装备，已经用去两万三千。剩下一万七千左右。”
“骑士团本部金库呢？”
“马林堡还有一部分。但不能全动。普鲁士的城堡要修，港口要运转，边境还要防立陶宛人。冬天以前，至少要留两万作为底金。”
“各教区筹款？”
“能筹。需要时间。两个月，三个月，也许半年。”
大指挥官看着杜塞默。
“他们给十天。”
总财务官闭口不言。
大指挥官也闭口不言。
杜塞默看着桌上的信。
九万七千六百四十金弗罗林。
这个数字比战场上的火炮还重。火炮打碎的是盾墙。这个数字压住的是骑士团的脖子。
大指挥官终于说：“我们没有钱赎人。”
杜塞默道：“我知道。”
“那怎么办？”
杜塞默没有回答。
他的左肩又开始疼。疼的时候，他想起战场上那片白烟。白烟里看不清人，只看见白袍一件一件倒下。西格弗里德带左翼去冲火炮，冲到一半，被火炮打散。后来有人把西格弗里德抬回来，胸甲凹进去一块，嘴里全是血。
西格弗里德死前只说了一句话。
“别让他们把我们写成笑话。”
杜塞默想保住这句话。
可怎么保？
没钱赎人，俘虏会被卖。卖到哪里，不知道。威尼斯、热那亚、东方、黑海沿岸。骑士团的人，穿过白袍、宣过誓的人，会被当成货物送到别人的船上。
那比战死更难看。
杜塞默把信折起来。
“我去见他。”
大指挥官抬头：“您自己去？”
“对。”
“太危险。”
“他如果想杀我，不用等我进美因茨。他有火炮。”
大指挥官不再说话。
杜塞默站起来。左肩一疼，他皱了皱眉。
“准备白旗。带两名随从。”
总财务官问：“谈什么？”
杜塞默道：“谈我们买不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