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美因茨南郊时,已经快到后半夜。
城门当然不开。
他们被引到了一处河边磨坊。
磨坊白天磨面,夜里停工。木轮挂在河边,静静立着。月色不亮,只把轮子的轮廓照出一圈灰边。房子是石头的,一层。旁边有个堆柴房。门虚掩着。一个戴兜帽的人站在门口。
他看见藩侯,什么也没问,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藩侯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卫队长。
“你们留在外面。”
亲卫队长想说什么,还是压住了,只道:“是。”
藩侯一个人进去。
屋里很暗。只点了一盏油灯。油灯在墙边,光照不到整个屋子。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
桌上有酒,有面包,有橄榄油,还有一盘切好的冷肉。
乔瓦尼坐在桌子那头。
一身深灰色修士服。灯光落在他脸上,脸比平时在大庭广众之下看起来更白,也更年轻。
藩侯进门的时候,乔瓦尼正在切一块肉。
他抬头,看了一眼藩侯。
“你来了。”
藩侯把斗篷解下来,扔到旁边木凳上。
“我来了。”
“坐。”
藩侯坐下。
长桌不大。两人离得不远。近得可以看清对方眼里的东西。乔瓦尼眼里没什么东西。至少藩侯看不出来。像一面结了薄冰的井水。平,冷,照出你自己,却不让你知道井有多深。
藩侯先开口:
“你信里写得很直接。”
乔瓦尼切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跟输过仗的人说话,直一点好。你现在没心情听绕弯子的废话。”
“你倒是体贴。”
“我一向体贴。”
藩侯看着桌上的酒,没有碰。
“你说我父亲必须死。”
“对。”
“你也说,可以死得体面。”
“对。”
“那我先问一句。”藩侯盯着乔瓦尼,“你凭什么让我来替我父亲选死法?”
乔瓦尼放下刀。
“因为你是儿子。”
“这算什么理由?”
“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乔瓦尼道:“一个不能骑马的皇帝,在战场上无用,在帝国里无用,在选侯眼里也无用。这个账你比我清楚。你要是不清楚,今晚就不会来。”
藩侯没接话。
乔瓦尼继续说:
“路易还活着,所以很多人嘴上还得喊他陛下。可心里那本账,已经翻页了。选侯们会重新算。城市会重新算。贵族会重新算。连你手下那几百骑,也会重新算。”
“他们会算什么?算一个坐马车、膝盖走两步就疼的老人,还能值多少。”
“这账一旦开始算,就停不下来。”
藩侯面无波澜,但呼吸急促了些。
乔瓦尼注意到了。
“你父亲不死,帝国就会一直拖着,就会一直内耗。”
“我不喜欢拖。”
“你也不该喜欢。”
藩侯终于开口:
“你不喜欢拖,所以让我弑父?”
乔瓦尼道:“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那该怎么说?”
“替他选一个体面的死法。”
藩侯笑了一下。
“你们佛罗伦萨人,真会说话。杀人也能说成尽孝。”
“不是我会说话。是这件事本来就可以这么看。”
乔瓦尼往后靠了一点。
“让他病死在床上,躺得骨头发酸,尿在床上,让侍从和医生围着,最后一口气在腥臊和药味里咽下去。这体面吗?”
藩侯没说话。
“让他继续撑着,撑着做一个大家表面尊敬、心里已经开始绕开的皇帝。诏令发出去,选侯看完压在桌角。使者进门,主人照样端酒接待,眼睛却往别处看。你觉得这体面吗?”
藩侯还是没说话。
“你父亲年轻时不是这样的人。”乔瓦尼说,“他年轻时敢打,敢拼,敢和教廷顶,敢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的时候把皇冠戴稳。这样的人,最后落到被病拖死,被人慢慢看轻。很没意思。”
“你替他选一个死法。快一点。像个皇帝一点。”
“这不只是对我们有利。对他,也算交代。”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磨坊外有水声。水流推着木轮边缘,轻轻拍,轻轻拍。木轮不转,只响一点闷声。像有人在门外不急不慢地数数。
藩侯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很大。虎口有茧。甲还没脱,护手边缘有一道崩口,是美因茨那天撞到别人盾牌留下的。
这只手,以前握缰绳,握长枪,握刀。
今天坐在这里,桌子对面的人在跟他说:用这只手,替你父亲选死法。
藩侯缓缓调整呼吸。
“我父亲若死了,维特尔斯巴赫家族怎么办?”
“活着。”
“说得轻巧。”
“因为本来就不难。”
乔瓦尼道:“我的条件写在信里了,现在可以再说一遍。勃兰登堡封地保留。你的爵位保留。你的骑兵保留。你原有的家族继承权,不动。”
“代价呢?”
“纳入阿奇亚尤利银行体系。”
“具体呢?”
乔瓦尼一条条慢条斯理说:
“第一,勃兰登堡领地的税收,交由银行代理结算。”
“第二,你的军费、马料、军械采购,通过银行走。”
“第三,你的封臣、骑士、主要城镇行会,需要逐步接受金券结算。先从大宗贸易开始,再到税票。”
“第四,你对外是勃兰登堡藩侯。对内,是阿奇亚尤利银行的德意志北方合伙人。”
藩侯听到“合伙人”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我听着像管家。”
“管家也分很多种。有的替人端盆,有的看家产。你更像后者。”
“你倒真看得起我。”
“因为你比你父亲年轻,也比他更有将来。”
“你的意思是,父亲老了,不值钱了;我还年轻,值钱。”
“差不多。”
藩侯笑了笑。
“真直。”
“我说过了,败军和未来的合作伙伴,都适合听直话。”
藩侯把酒杯拿起来,还是没喝,在手里转了转。
酒色在烛火下暗红,像血。
“你打算让他怎么死?”
“这事你比我更方便安排。”
“我在问你的想法。”
乔瓦尼看着他。
“旧伤复发。寒夜里受了风,旧病加重,医者无功。”
藩侯摇头。
“太像熬死。”
“也可以是行军途中劳顿过度。”
“还是不够体面。”
乔瓦尼想了想。
“那就带他去骑马。”
“路易皇帝年轻的时候,是很会骑马的。巴伐利亚的贵族都知道这一点。他打过仗,围过城,带着骑士冲过阵。这样的人,到老了,也不会愿意让别人觉得自己已经老得连马都上不去了。”
“所以给他一个机会。”
“选一个天气好的早晨。不要太冷,也不要太热。风最好小一点,路最好干一点。让他心情好些。让他觉得自己还能像年轻时那样,踩着马镫翻身上马,让侍从和骑士们在旁边看着,让他们重新想起这个老人曾经也是骑士。”
“然后让马受一点惊。”
“不要太明显。不能像刺杀。也不能像陷阱。老马会失蹄,年轻马会受惊。马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人能完全控制的。更何况,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膝盖不好,反应慢一点,握缰绳的手松一点,都很正常。”
乔瓦尼停了一下。
“他会摔下来。”
“也许断一条腿。也许摔伤肩膀。也许只是背上和肋骨受些伤。最好不要当场死。皇帝当场死在猎场上,太难看,也太容易让人乱想。”
“要让他被抬回去。”
“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还活着。他还能说话。他还能呻吟。他甚至还能骂人。这样就不是刺杀。只是意外。”
“请最有名的医生。请两个,三个,越多越好。让他们围着床争论。一个说是内热,一个说是瘀血,一个说是体液失衡。最后他们总会得到一个结论。”
“放血。”
“老人摔伤之后,身体本来就虚。再放一点血,烧会退一些,脸会白一些,呼吸会轻一些。医生会觉得自己做得对。”
“第二天,再放一点。”
“第三天,如果他还没死,就再换一个医生。新来的医生为了证明前一个医生手法不好,也会重新放一次。”
“你看。从头到尾,没有人需要拔刀。”
“骑马是皇帝自己要骑的。”
“马是自己受惊的。”
“医生是为了救人才放血的。”
“最后所有人都会说,主把路易皇帝召回了天国。”
藩侯终于喝了一口酒。
还是酸。
“你倒真替他想过。”
“我不替死人想,我替活人收尾。”
又静了一阵。
藩侯问:“你就这么笃定,我会答应?”
“不是笃定。”
“那是什么?”
“算过。”
“怎么算?”
“你有三个选择。”
“不答应。回去守边境,继续跟着你父亲耗。耗到他病死,或者再打一仗输得更彻底。然后你带着一地烂账,在德意志诸侯和你那些堂表亲之间争一块已经失了价的遗产。”
“假装中立。谁也不帮,谁也不动。等别人做完决定,你再去补姿态。这样最稳,也最没前途。因为第一个坐到桌边分东西的人,通常会把最好的一份先拿走。”
“答应我。你父亲早死一点,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少流点血,你自己保住封地、军队、名分,再顺手把自己放到新秩序的头一排。”
“你是聪明人。聪明人通常选第三个。”
藩侯盯着乔瓦尼看。
“如果我其实不是聪明人呢?”
“那你就不会来。”
这句话落下来,很轻,却很满。
像一枚小钉子,轻轻敲进木头里。力度不大,但就是进去了。
藩侯把酒杯放下。
他忽的感到这屋子里的空气有些闷。
对面这个佛罗伦萨人从头到尾都没在求他。他只是把三条路摆出来,说你自己看。哪条路更像路。
这比威胁更难顶。
威胁还能激起火气。摆路,只会让人去算。
而一旦开始算,很多贵族嘴里的荣誉、忠诚、家族、体面,就会慢慢露出底下那层成本。
藩侯沉默了很久。
乔瓦尼也不催。
他切了一小块面包,蘸了一点油,慢慢吃。
藩侯看着他吃面包,心里忽地生出一点荒唐感。
决定一位皇帝生死的夜里,桌上有冷肉,有酸酒,有面包。外面磨坊停着,河还在流。城里的人大概已经睡了,面包铺的火灭了,酒馆里最后一杯酒也倒完了。
世界照常转。
只有这间屋子里,有两个人在谈一位父亲该怎么死。
这很荒唐。
他站起来。
“我得想想。”
“应该的。”
“你不怕我回去告诉我父亲?”
乔瓦尼也站起来。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如果真打算告诉他,就不会问我怎么死才更体面。你只会掀桌子。”
藩侯看着乔瓦尼。
过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真会算。”
“吃饭的人都得会算。”
藩侯抓起斗篷,披上,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乔瓦尼在他身后说了一句:
“勃兰登堡的路易。”
藩侯停住。
“嗯?”
“替父亲选死法这件事,越早越像孝子。越晚,越像弑父。”
藩侯没回头。
“我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
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河水的凉。
亲卫队长和书记官正在外头等着。两人都没问,只看了藩侯一眼。藩侯脸上没什么变化。可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他脑子现在很沉。
从磨坊回营的路上,藩侯第二次想回头。
不是回磨坊。是回那条岔路的另一个方向,直接去找父亲。
告诉父亲,乔瓦尼让你死。
告诉父亲,那佛罗伦萨人已经把刀递到了儿子手里。
他甚至在脑子里想到了父亲会怎么反应。
父亲先会沉默。然后冷笑。最后问一句:“你怎么回他的?”
藩侯可以说:我没答应。
这句话说出来,至少这一刻,他还是个儿子。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拐了三圈。
马也跟着慢了三次。
亲卫队长在旁边,觉得怪,却不敢问。
夜里风过树林,枝叶响。那声音像有人一直在旁边窃窃私语。说回去吧。说去告诉他吧。说再怎么着,他也是你父亲。
藩侯咬了一下后槽牙。
他当然知道那是父亲。
也正因为知道,事情才难。
若只是皇帝,不是父亲,这笔账反而好算。帝国皇位、家族利益、封地军队、新旧秩序,一项一项摆开,利害明白,刀下去也就下去了。
可多了“父亲”两个字,账本就脏了。
多出一块情。
情是最脏的成本。看不见,算不准,偏偏哪儿都有。
藩侯在林子里停了第二次。
这回停得比溪边更久。
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骑马。
那年他八岁。父亲还没现在这么老。牙也齐,背也直,手一把能把他提上马鞍。提上去后,父亲拍了一下马屁股,他吓得差点哭出来。父亲在下面笑,说:“别夹那么紧,马不是木头。你越僵,它越不听你。”
后来他学会了骑马。也学会了打仗。学会了怎么看风向、怎么看地形、怎么在一堆贵族和封臣面前把腰挺直。
这些东西,大半是父亲给的。
现在让他去送父亲上路。
这笔账怎么算,都有一块地方硌手。
最后,藩侯又走了。
没回头。
因为他想到另一件事。
父亲如果知道乔瓦尼已经开始绕过皇帝、直接来找皇帝的儿子,会怎么想?
会愤怒。会羞辱。会恐惧。
而一个又老又病又输过仗的皇帝,最受不得这三样东西一起上身。
那样的人,不会更体面,只会更狼狈。
这念头一出来,藩侯心里那一点想回去告知的火,灭了大半。
……
回到营地,还是夜。藩侯进了帐篷,又把两封信拿出来。
父亲那封放左边。乔瓦尼那封放右边。
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直到天边发白。
他铺纸,蘸墨,只写了一个词:
“可。”
他叫来亲卫队长。
“你亲自送到美因茨城。”
亲卫队长接过信。
他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他知道,这封信一定比他见过的大多数军令都重。
“是。”
人走后,天大亮了。
帐篷外头开始有人起身,有人咳嗽,有人牵马去饮水。败军的一个早晨,跟别的早晨也没太大不同。一样要起,一样要吃,一样要决定今天朝哪边走。
可藩侯明白,从自己写下那个“可”开始,很多事已经不同了。
他坐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
“真他妈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