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还是老样子。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塔楼还是那些塔楼。集市上卖面包的、卖肉的、卖皮货的，照旧吆喝。教堂钟声也没变，到了时间就响。
可藩侯路易骑马进城的时候，还是觉得城里比从前安静了几分。
败军回城，城里人是看得出来的。
马瘦了一圈。人也瘦了一圈。披风上有泥。甲片边缘有磕碰。
跟出去时比，队伍短了很多。一个老人站在门口，看见骑兵过去，先是伸长脖子数人。数着数着，脸就垮了。
回城时，藩侯带的人不多。精锐骑兵两百多，护着几辆车。车上装着一些账本、军旗、信件，还有几口没来得及丢掉的钱箱。
钱箱里已经没剩多少了，但箱子总得带回来。空箱子也比空手强。空手进慕尼黑，太难看。
父亲住在旧宫。
巴伐利亚的旧宫不算多华丽。比不上阿维尼翁那些涂金抹银的地方，也比不上法兰西王家的排场。
可它稳。石头墙厚，窗子窄，壁炉大。冬天一到，里面先暖起来。
人在这样的房子里坐久了，会生出一种错觉，觉得外头那些风霜刀剑都进不来。
藩侯下马的时候，腿有些麻。
门口侍从低头行礼：“殿下。”
藩侯点点头。
侍从又说：“陛下已经知道您回来了。请您立刻进去。”
藩侯把手套摘下来，扔给身后的侍从。
“我父亲现在在哪儿？”
“在东侧会客厅。刚用过药。”
藩侯没再问，抬脚进门。
会客厅门开着。
路易皇帝坐在高背椅里，腿上盖着一条厚毛毯。旁边小桌上放着药碗，还有一杯没喝完的热酒。屋里除了两个侍从，一个书记官，就没别人了。
藩侯一进去，第一眼就感觉父亲老了。
从前是那种“有年纪了”的老。
现在是肉眼看得见的老。
眼袋更重，脸颊更陷，白发也更灰。
皇帝看着儿子。
“你怎么没回封地？”
第一句话，就这么问。
不问路上辛不辛苦，不问死了多少人。直接问：你怎么没回封地。
这很路易。
到了这个份上，他还是先问安排，不问感情。
藩侯站在厅中，按胸行了一礼。
“父亲。”
“我问你话呢。”路易说，“勃兰登堡在北边。你该回去你的地方，跑到慕尼黑来干什么？”
藩侯：
“乔瓦尼那边势大。我们不能再分散了。”
这话说出来，屋里安静了一瞬。
大家都听得出，这不是普通回话，是在讲局面。
藩侯继续说：
“美因茨一仗之后，德意志诸侯都在看。这个时候我若回勃兰登堡，北边看着是稳了，可巴伐利亚这边就空了。别人会觉得维特尔斯巴赫家族自己都散了。”
路易没接，只看着他。
藩侯又说：
“巴伐利亚是家族起源之地。这里不能乱。只要慕尼黑还稳，您的旗帜还立着，别人就不敢说维特尔斯巴赫家族散了架。”
路易把盖毯往腿上拢了拢，好似想把什么东西按住。
过了片刻，他缓缓道：
“你是说，你回来，是怕我这边撑不住？”
藩侯道：“我是说，这时候我们该合兵一处。”
路易看着这个儿子，很久。
他有好几个儿子。有的死了，有的病了，有的不中用。路易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儿子不像儿子的时候。争封地的时候不像，抢女人的时候不像，盯着家族遗产的时候更不像。
可今天这个儿子，从北边回来，没回封地，先进慕尼黑，张口闭口说的是“合兵一处”“家族起源之地”“不能让别人觉得维特尔斯巴赫家族散了架”。
儿子还记得自己是谁、也记得家族是谁。
老皇帝心里有些发热。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有孝心。”
藩侯没说话。
路易又说：
“你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在封地那边。你不回去看，先跑来慕尼黑守着我这个老东西。倒是难得。”
这话一出，屋里那两个侍从的头低得更下了些。
皇帝平时不太说这种话。
他说这种话，说明心里真动了。
藩侯听着，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很快把那点反应压了下去，只道：
“父亲在，家族就在。其他事都能往后放。”
路易听了，脸上有一点疲惫的满意。
“坐吧。站着像审我。”
藩侯这才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路易问起路上的事。
问散兵收拢了多少，问勃兰登堡轻骑还剩多少成样子的人，问北边粮仓有没有人闹，问美因茨之后，纽伦堡和奥格斯堡那边有没有送来别的消息。
藩侯一条条答。
答得很稳。这些都是准备好的，他这一路上脑子里转的就是这些。
路易说着说着，咳了一声。
不重。可咳完之后，他下意识按了一下左侧肋下。那动作不大，还是被藩侯看见了。
“伤还疼？”藩侯问。
“不是伤。”路易道，“湿气上来了。”
他说得轻巧。
藩侯明白不是那么轻巧。
老人家到了这年纪，身上没有轻巧的毛病。膝盖、腰背、肋下、头风，哪样都轻不起来。只是他父亲一辈子强，到了现在，也不肯把难受说成难受。
这点倔，年轻时是本事。老了，就有些伤身。
路易又问了一会儿，话慢慢少了。
药劲儿似乎上来了。或者是累了。
最后他说：
“你先去歇着。明天再谈。”
藩侯站起来行礼。
路易看着他，又道：
“你回来得好。”
“外头都说我老了。你回来，人心还能稳一稳。”
藩侯点头。
“我在，别人就不敢乱说。”
这话对一个刚刚吃过败仗、又被人背后议论“老了”的皇帝来说，很受用。
路易嗯了一声，闭上眼靠回椅背里。
藩侯退了出去。
走出会客厅，他在想父亲刚才那几句话。
“你有孝心。”
“你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管。”
“你回来得好。”
这些话要是早十年说，他心里大概真会热一下。可现在听着，只觉发沉。
自己回来，不是为了尽孝，是回来完成一笔交易。
当天夜里，他没怎么睡。
慕尼黑的夜，比北边安稳些。没有散兵半夜喧闹，没有营地里受伤的马嘶叫。旧宫厚墙挡掉了很多杂音，只有远处守夜人偶尔敲一声梆子。
可越安静，人脑子里的声音越响。
他翻了两次身。
被子很暖。
越暖，人越容易想起冷的事情。
到了后半夜，他索性坐起来，点灯，把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是巴伐利亚南部和慕尼黑周边的地形图。河流、林地、猎场、修道院、贵族庄园，都标得差不多。
他盯着城西那一块看了很久。
菲尔斯滕费尔德布鲁克。
那地方他熟。
有猎场。有林子。有河湾。有一段草地很平，适合骑马。路也不算远，从慕尼黑出发，半天能到。若是想散心，这是个合适地方。若是想让父亲“让外面的人看到您还能骑马”，也很合适。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灯吹灭了。
第二天一早，天难得放晴。
早餐在小餐厅用。
路易起得不算早。老人家夜里睡不好，早晨也不爱太早起。侍从把他扶到桌前时，他脸上还带着一点夜里没睡透的青。
桌上是白面包、热肉汤、熏肉、煮梨，还有一壶温酒。
藩侯比父亲先到，已经坐了一会儿。
路易看见他，先是有些意外，随即又像明白了什么。
“昨晚睡得不好？”
藩侯道：“还行。”
路易笑了一下。
“说谎。你眼下都青了。”
藩侯没接这个话，只等父亲坐稳。
侍从把肉汤盛上来。汤很热，热气往上冒。路易先喝了一口，眉头才慢慢松开些。
老人家身上有病，最离不开热东西。热汤、热酒、热手炉、热壁炉，少一样都感觉身体里空。
藩侯看着父亲喝汤。
等那一口汤下去，人才开口：
“父亲。”
“嗯？”
“您今日若无别事，不如出去散散心。”
“散心？”
“去菲尔斯滕费尔德布鲁克的猎场。”
路易看了儿子一眼。
“你倒会挑地方。”
“那边近，路也好走。风景也还行。”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风景了？”
“不是关心风景。”藩侯说，“是关心人怎么想。”
路易听出他后头还有话，便放下汤匙。
藩侯道：
“父亲，外面现在流言四起。都说您老了。说您不能上马了。说维特尔斯巴赫家族从美因茨回来，家主只敢坐在屋里烤火。”
这话说得不客气。
旁边侍从听着，头都不敢抬。
路易脸色也淡了几分。
可藩侯没停：
“这些话，不管您爱不爱听，都已经有人在说了。”
“您把人抓起来，堵不了所有人的嘴。您发诏令，也压不住人心里的那本账。”
“他们现在最想看的，不是文书，不是誓言，不是哪个主教替您祈祷。他们想看的，是您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上马。”
“只要他们看见您还能骑马，很多话就会先憋回去一半。”
路易沉默了。
汤在碗里慢慢凉。热气也散了些。
藩侯说的是实话。
越是实话，越刺人。
一个老皇帝，败了一仗，外头都在说他老了。这时候儿子坐在对面，劝他去猎场骑马，理由不是为了散心，是为了让外头的人闭嘴。
这话不好听。
可它有用。
路易沉默了很久。
自己这两年骑马少了。不是不想，是身体不许。膝盖疼，腰也僵，上马那一下都不利落。以前可以一踩镫、手一撑、身子一带就上去。现在得扶一下，还得缓口气。
路易看着儿子。
藩侯也看着他，没躲。
那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催逼。就是平平地摆着一个意思：您得去。
路易看了很久，终于道：
“你说得对。”
“外面的人需要看见我还能骑马。看见我还能和从前一样。”
“是。”藩侯说。
“那就去。”路易缓缓道，“今日风小。去看看也好。”
藩侯点头。
“我去安排。”
“别太张扬。”路易又补了一句。
“不会太张扬。但该看见的人，会看见。”
路易嗯了一声。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也有别的念头。
他不只是为了外面那些人去骑马。
他也想在儿子面前把腰挺一下。
美因茨之后，很多东西都散了。军心、人心、选侯的心，连自己这副身子骨都在往下滑。
现在儿子坐在他对面，说您去骑一次马，让外人闭嘴。
这不只是给外人看的。
也是给儿子看的。
让儿子明白，他这个父亲还没彻底老到上不了马。
他还是那个路易。还是巴伐利亚的路易。还是维特尔斯巴赫家的老狼。
老人家有时候撑着，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心里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