藩侯勒住马，滚了下来。
他跑过去，路易躺在落叶里，半边脸沾了泥，额角鼓起一个包，皮下青紫一点点浮出来。
路易还清醒。呼吸粗重，眼神散。
藩侯跪在他身边，把他上半身扶起来。
“父亲。”
路易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认人。
他咬着牙说：“马……踩空了？”
“是。”藩侯道，“地上有坑，被叶子盖住了。”
路易喘了两口气。
“我就说……这畜生还行，不是它怂。”
旁边一个年轻侍从听了这话，眼睛红了。
路易想抬手，手动了一半，落下。
藩侯把他的手握住。
那手还是大，掌心粗糙，凉得快。
“疼吗？”藩侯问。
路易想笑，没笑出来。
“废话。”
几个随从围过来，被藩侯喝开。
“别乱动！去叫医生，把车牵进来！”
有人往林外跑。
猎人站在不远处，脸色发白。他看了一眼地面，低下头。那些落叶已经被马蹄和人脚踩乱，坑露了出来。浅浅几个，不像陷阱，倒像多年雨水冲出来的小洼。
很寻常。
干净。
“你吓着了？”路易说。
藩侯低头看着他。
“有一点。”
“没出息。”路易费力地说，“你小时候摔得比我难看。”
藩侯喉咙像被什么顶住。
他没有回这句。
路易闭了闭眼，睁开。
“别让他们嚷嚷。”他说，“摔一跤而已。传出去，像我死了似的。”
藩侯低声道：“不会。”
“扶我起来。”
“先等医生。”
“我说扶我起来。”
藩侯没动。
父子两人僵了一会儿。
最后路易自己也知道起不来，骂了一句很难听的巴伐利亚土话。旁边的老骑士听见了，反而松了口气。还能骂人，便不要命。
医生来了。
三个人从车上下来，衣摆没顾上提，踩了一脚泥。白胡子医生第一个跪到皇帝身边，翻眼皮，摸脉，问他头晕不晕，胸口闷不闷，腿能不能动。
路易不耐烦地答了几句。
“头撞了。”白胡子医生说，“不能在林里久留。马上回宫。”
“骨头呢？”藩侯问。
医生摸了摸肩、肋、腿。
“暂看不像断骨。但陛下年高，坠马之后内里淤滞，不能轻忽。”
另一个医生也点头：“脑部受创，若淤血不泄，恐有热症。”
藩侯听见“淤血”两个字，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
没人注意。
路易被抬上车时，仍旧醒着。
他不肯躺平，非要半坐。医生劝了几句，他骂人。最后藩侯说：“父亲，城里人还等着看您回去。”
路易这就不骂了。
他靠在垫子上，脸色发白，额角肿得更高。斗篷重新盖在身上，把那点狼狈遮住了一半。
回慕尼黑的路比来时慢得多。
队伍没人说笑。
猎犬被牵在后头，不叫了。猎人跟在最末，时不时抹一下额头的汗。一个侍从嘀咕，说今日本该猎鹿。另一个马上瞪了他一眼。
路易半路问了两次话。
第一次问马怎么样。
藩侯说马没伤。
路易闭上眼：“好马。”
第二次，他问：“有人看见我摔得难看吗？”
藩侯坐在车边，握着车沿。
“没有。”
“胡说。”路易说，“我飞出去的时候，至少有十个人在看。”
藩侯道：“他们只看见皇帝陛下坠马后仍旧清醒，还骂了医生。”
路易嘴角动了动，想笑。
没力气了。
回到旧宫时，消息传开。
宫门口围了许多人，藩侯下令，不许说“重伤”，只说陛下猎熊时坠马，头部受创，已由医生看顾。
这个说法传出去。
猎熊。
坠马。
受伤。
清醒。
几个词排在一起，不算太坏，有点英勇。至少比“老人坐在屋里病倒”好听。
路易被抬进东侧寝室。
壁炉烧得很旺，屋里热得发闷。厚窗帘拉上，烛台点起。三个医生在床边忙开。有人脱靴，有人剪开衣袖，有人把药箱摊在桌上。侍从端热水进来，女仆拿着干布，进出几趟，脚步轻。
藩侯站在床边。
路易半醒半睡。
额角肿块更吓人了，脸越来越白。
白胡子医生查看之后，说：“陛下脑部受创，内淤上冲，须泄之。”
另一个医生点头：“不错。若不泄淤，夜里发热，恐怕更凶。”
第三个医生本来想说可以先用草药敷一敷，但见前两个都这样说，便把话咽了下去。医生之间也有阵型，阵型一成，谁乱说话，谁以后就要被另外两个人记住。
藩侯问：“怎么泄？”
白胡子医生道：“放血。”
藩侯看向床上的父亲。
路易闭着眼，没有听见。
“放多少？”藩侯问。
“先少量。”医生说，“看脉象再定。”
少量这个词，在医生嘴里有弹性。
第一次放血在傍晚。
医生在路易臂上开了小口，暗红的血流进碗里。路易醒了一次，皱着眉问：“怎么这么多血？”
白胡子医生忙道：“陛下，泄淤。”
路易哼了一声。
“别泄得我明天骑不了马。”
没人接话。
藩侯站在阴影里，双手交握在身前。
血流了一会儿，医生说够了，用布包扎。路易的脸更白，但呼吸平缓了些。医生们松了一口气，觉得法子对了。
夜里，路易发热。
额头烫，手脚凉，嘴里说胡话。
一会儿骂马夫，一会儿喊某个早已死去的骑士名字，一会儿又说别让阿维尼翁的人进门。藩侯坐在床边，听了许久。
火光在墙上晃。
壁炉里木柴偶有响声。
到了半夜，医生们又被叫来。
“热势上行。”白胡子医生摸着脉，皱眉，“淤未泄尽。”
第二个医生说：“再放一点。”
第三个医生迟疑。
“陛下年高，今日已放过……”
白胡子医生看了他一眼：“不泄，热入脑宫，你担得起？”
第三个不说话了。
藩侯坐在椅子里，声音低低的：
“按你们的判断。”
第二次放血在夜半。
路易没有醒。
血比傍晚流得慢。医生说这是体内寒湿与淤滞相搏，须以热酒和药汤辅之。侍从端来药汤，喂进去一半，漏出来一半。路易的胡子湿了，女仆用布擦干。
藩侯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他病了，发热，躺在床上。父亲来看过一次，不会说安慰话，只粗声问医生：“会死吗？”医生说不会。父亲便拍了一下他的脸，说：“听见没有，不会死，别装得像个姑娘。”
那一巴掌不重。
他记了很多年。
现在父亲躺在床上，嘴边沾着药汤，额角鼓着青紫的大包，没有半点威严。
藩侯想伸手替他擦一下。
手动了动，没有伸出去。
女仆已经擦完了。
天快亮时，路易短暂清醒。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
他睁开眼，看见藩侯坐在床边，认出了他。
“你还在？”
“我在。”
“没去睡？”
“睡不着。”
路易的嘴唇干裂，声音轻。
“摔一跤……吓成这样？”
藩侯低头道：“您摔得不轻。”
“胡说。”路易说，“我年轻时候从马上摔下来，比这重多了。那次……那次是在……”
他说到这里停住，忘了地名。
藩侯替他说：“莱茵河边。”
路易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您说过很多次。”
路易笑了。
“是吗。”
“是。”
路易喘了几口气。
“那次我爬起来，还把那头鹿射了。”
“您说射中了脖子。”
“对。”路易眼睛亮了一点，“好箭。”
他说完这句，疲倦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问：“外面怎么说？”
“外面说，陛下猎熊时坠马，醒着回宫。城里人都知道您今日亲自骑马去了猎场。”
路易闭上眼。
“那就好。”
藩侯坐着。拳头收紧，又松开。
路易又说：“我还没死。”
“没有。”
“别让他们急着分东西。”
“不会。”
“你也别急。”路易说。
路易闭着眼，不知是醒着还是半梦。
“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路易含糊道，“都觉得老人挡路。可路不是那么好走的。你以为前面是路，走上去才知道是泥坑。”
藩侯没说话。
路易的声音越来越轻。
“马也一样。看着平地……底下有坑。”
这句话说完，他又昏过去。
藩侯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上午，热退了一点。
医生们认为第二次放血有效。
到了中午，路易又烧起来，呼吸急促，唇色发灰。白胡子医生依旧坚持原来的判断。
“淤血仍在，热势反复。须再泄一次。”
第三个医生说：“陛下已经很虚。”
白胡子医生道：“虚是伤后常态。若热不去，虚亦无用。”
第二个医生附和：“此时半途而废，前功尽弃。”
三人争了一阵。
藩侯站在窗边，背对他们。
窗外是宫廷小院。一个马夫正牵着那匹栗色马走过。马头低着，像知道自己惹了祸。马夫停下来，摸了摸它脖子，不知嘀咕了什么。
藩侯看着那匹马。
良久，他说：“救他。”
白胡子医生像得了许可，马上低头。
“我们自当尽力。”
第三次放血在午后。
血流得更少。
颜色暗，沉滞。医生皱眉说血气不畅，又叫人热敷，又叫人端酒，又把药草捣成泥敷在额角。
路易没有醒。
傍晚时，他呼吸变得很轻。
屋里人都不说话了。
医生们不争了。争到这个时候，没有意义。白胡子医生摸了几次脉，每次摸完，把手缩回袖子里，手指发抖。
藩侯坐在床边。
路易的脸瘦得厉害，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进无出。
天黑之后，路易睁开眼。
眼睛没有焦点。
他看着床顶，嘴唇动了动。
藩侯俯身：“父亲？”
路易说了几个字。
听不清。
藩侯靠得更近。
“什么？”
路易用了最后一点力气。
“别……夹那么紧……”
藩侯定住。
这句话没头没尾。
他听懂了。
八岁那年，第一次骑马，他吓得夹紧马腹，父亲在下面笑，说别夹那么紧，马不是木头，你越僵，它越不听你。
藩侯的眼睛红了。
路易没有再说话。
他的呼吸断了一下，接上。
再断。
再接。
最后一次，像一根细线被人拉直，松开。
屋里静得让人耳朵疼。
白胡子医生上前，手指放在皇帝颈侧，又试了鼻息。他等了很久，跪下来。
“陛下……蒙主召回了。”
女仆哭出声。
侍从跪下。
一个老骑士捂住脸，肩膀抖得厉害。
藩侯坐在床边，手搭在父亲的被褥上。
那张脸安静下来，不再强撑，不再皱眉，不再骂人，不再用那种逼人的眼神看别人。
“写证明。”他说。
“皇帝陛下在菲尔斯滕费尔德布鲁克猎熊途中坠马，头部受创。经诸医救治，因伤势过重，于次日傍晚停止呼吸。”
医生低头。
“是。”
“把三位医生的名字都写上。”
“是。”
“再写明，陛下坠马后曾清醒回宫。”
医生愣了一下。
藩侯看向他。
“写。”
“是。”
证明写好。
羊皮纸，墨迹未干，三位医生依次签名。白胡子医生的手是抖的，字总算能看。旁边书记官又另起草一份正式讣告：
巴伐利亚的路易，罗马人的皇帝，维特尔斯巴赫家族之长，于猎熊途中不幸坠马，虽经诸医全力救治，于一三四七年十月十一日终蒙主召，安息于慕尼黑旧宫。
英勇如其生。
体面如其死。
最后这句是书记官自己加的。他写完后看向藩侯，等着夸奖。藩侯看了一眼，没有说删。
那便是可用。
夜里，慕尼黑的钟声响了。
先是旧宫小教堂。
接着是城中大教堂。
再是各处修道院、小堂、钟楼，一声接一声，压过城市。街上的人停住脚步，酒馆里的人放下杯子，面包铺的学徒从炉边探头出来。
有人问：“谁死了？”
没人回答。
等钟声响到第三轮，消息流过城市。
皇帝死了。
猎熊坠马。
医治无效。
很多人不信。
上午不是还听说陛下骑马出城了吗？
不是说还能骂医生吗？
不是说只是摔了一跤？
旧宫里，路易的尸体被清洗、更衣，穿上皇帝应穿的衣袍。额角的伤被帽檐遮去大半，脸上撒了香粉，手里放上十字架。他躺在那里，比死前更像皇帝。
藩侯站在停灵厅门口，看教士们布置蜡烛。
蜡烛很多。
一支一支点起，火光照在金线、黑鹰旗、蓝白菱形旗上，照在死人脸上，照在活人脸上。
亲卫队长走到藩侯身边。
“殿下，给各地的信已经准备好了。”
“先发给维特尔斯巴赫家族各支。”
“是。”
“再发纽伦堡、勃兰登堡、奥格斯堡。”
“是。”
“给美因茨的那封，别走普通驿路。”
亲卫队长抬眼。
藩侯看着灵台。
“你亲自送。”
“写什么？”
藩侯沉默片刻。
“就写，马踩空了。”
亲卫队长低头。
“是。”
他走后，藩侯站在门口。
教士开始低声念经。
拉丁文规矩、没有情分。有人在哭，有人哭得真，有人哭得合适。混在一起，分不出来。
藩侯觉得累。
他走到父亲棺前，低头看着那张脸。
“您说得对。”他轻声道。
“前面看着是路，走上去才知道是泥坑。”
他停了一下。
“可已经走了。”
死人不答。
蜡烛烧着。
外面的钟还在响。
第二天清晨，慕尼黑的城门打开，第一批信使冲了出去。马蹄踏过湿冷的街道，溅起一点泥水。
卖面包的老人站在铺门口，看着信使远去，嘴里嘟囔一句：“愿圣母保佑，别又是征粮征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