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皇帝换了一身旧猎装，面料被时间磨得发毛。


    他喜欢这件，年轻时候在阿尔卑斯山脚追野猪时穿过，侍从劝他换一件新的，他摆摆手，新东西太硬，穿在身上让人心烦。


    只带了二十名随从，两个猎人，六条猎犬，另有三名医生跟在后头的车里，名义上防备皇帝陛下途中受寒，毕竟年龄在这里，去郊外总要带上几个人。


    医生们对此很满意。


    他们三个人在车旁小声说着药草和体液，一个说秋日寒湿最伤老人的肺，一个说近来慕尼黑风向不正，容易引动头风，第三个年纪最大，胡子白了一半，只管点头，不多说话，他昨夜喝了两杯热酒，现在嘴里还有一点酸味。


    路易皇帝从门里出来。


    侍从想扶他，他抬手挡开。


    “还没到要人抱上马的时候。”


    路易来到自己的马前。一匹灰马，年纪不小，性子温顺，皇帝看了一眼，皱眉。


    “谁给我挑的这匹？”


    马夫低头：“陛下，它脚稳。”


    “脚稳。”路易哼声，“你不如给我牵头牛来。”


    藩侯在旁边道：“父亲，今日只是散散步。”


    “散步也要像个人样。”


    路易指向另一匹栗色马，那马比灰马高，脖颈长，眼睛亮，站在那儿便不安分，时不时甩一下头。


    藩侯看了马夫一眼。


    马夫低头，把栗色马牵了过来。


    路易这下满意了，他踩上马镫，动作比从前慢，手扶住鞍桥，膝盖不听使唤，顿了一下，旁边的侍从手伸了半寸，又缩回去。


    路易咬牙，身体一拉，坐上了马背。


    台阶下响起几声赞叹。


    “陛下还是陛下。”


    “看这身手，哪里老了。”


    这些话说得刻意，路易听见了，挺直腰背，握住缰绳。


    风从宫门外进来，吹起白发几缕。


    那一瞬，藩侯想起很多年前。


    父亲骑在马上，头发还是黑的，肩膀更宽，笑声大，他站在下面，个子不到马腹，仰着头看，这世上没有谁比马上那个男人更高。


    现在男人坐在马上。


    马高了，人矮了些。


    “走吧。”路易说。


    队伍出了城。


    慕尼黑的街道两旁聚起人，消息已经传开了，皇帝陛下今日要去菲尔斯滕费尔德布鲁克猎场散心，藩侯亲自陪同。


    人们挤在门口、窗边、酒馆外、面包铺旁，看着皇帝骑马经过，有人低声说陛下脸色不坏，有人说，瞧，谁说皇帝不能上马？


    一个卖洋葱的妇人把篮子放在脚边，看得出了神，她丈夫去年给巴伐利亚军队送过粮，回来后说皇帝老得不成样了，妇人今日见他骑马经过，倒觉得那些男人也爱胡说，老是老，还在马上，那就还算行。


    路易听见了街边的动静。


    胸口那点发闷的东西松了一些。


    人活到这年纪，不需要真年轻回来，只需要别人别急着把他放进棺材里。


    出了城，路宽了。


    秋日的田野在两旁展开，收过麦子的地一片短茬，乌鸦落在田里，啄几下，被马蹄声惊起来，远处有农妇在晾麻布，白布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像河边的帆。


    路易话多了起来。


    他说起从前在这条路上追过一头野猪，那畜生狡猾，钻进灌木里装死，差点咬掉一个侍从的腿，又说某年冬天雪厚，他带着十几个人从林子里穿过去，回来时一半人冻掉了耳朵，说到这里，他笑了两声。


    藩侯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句。


    有些事他听过不止一次。


    父亲老了，常常把从前的故事拿出来说，一个人年轻时打过多少仗、骑过多少马、睡过多少冷地，到老了都成了可反复擦拭的银杯，银杯擦亮了，能照见旧日子的脸。


    路易说着，问：“你小时候在这边摔过一次，还记得吗？”


    藩侯一怔。


    “记得。”


    “你那时候非要骑那匹黑马，腿还没马镫长，偏说自己能行，结果刚过河湾就摔了，爬起来第一句不是喊疼，是问我有没有看见。”


    藩侯道：“您看见了。”


    “当然看见了。”路易说，“摔得丑。”


    藩侯笑。


    路易也笑。


    两个人的马并肩走了一段，阳光从云缝里下来，暖洋洋的。


    如果没有磨坊里的酒和冷肉，这会是一个不错的上午。


    菲尔斯滕费尔德布鲁克的猎场在中午前到了。


    林子边有一座小屋，平时供猎人和守林人歇脚，屋外生了火，锅里煮着热酒，旁边放了几只面包篮，猎人们把猎犬牵出来，狗一闻到林子的气味，兴奋起来，鼻子贴着地，尾巴绷直。


    领路的猎人是个瘦高个，脸被风吹得红，右手缺了两根指头，他向皇帝行礼，说昨夜在北边林坡见过熊的踪迹。


    “熊？”路易看他。


    “是，陛下，很大的公熊，爪印比我两个手掌还宽。”


    一个随从低声道：“陛下，要不今日还是猎鹿……”


    路易转过头。


    那随从闭嘴。


    “多久没在这边见到熊了？”路易问猎人。


    “有两三年了。”猎人说，“山里下来找吃的，秋天到了，它们要肥起来过冬。”


    路易笑。


    “来得正好。”


    藩侯在旁边道：“父亲，熊不比鹿，林里路湿。”


    “我知道熊不比鹿。”路易说，“我年轻时候猎过的熊，比你见过的猪还多。”


    这话惹得几个骑士笑起来。


    藩侯也笑。


    笑的时候，他看了猎人一眼。


    猎人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猎犬放了出去。


    六条狗冲进林子，散开，风把狗叫声从树间卷回来，时远时近，林子里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枯黄，把许多准备好的浅坑遮住了。


    路易握紧缰绳，精神好了起来。


    人一进猎场，就容易忘记年纪。尤其是男人。尤其是曾经在马上威震天下的男人。


    藩侯骑在后面二十步左右。


    随从们分散在两翼。猎人在前方侧面带路，时不时举手示意，叫人别靠得太急。医生们的车停在林外小屋旁，三个医生一边喝热酒，一边争论熊胆能不能治风湿。白胡子老医生说熊胆性烈，未必适合老人。另一个年轻些的说，若调以蜂蜜，便可缓和。第三个只顾吃面包。


    狗叫声密了。


    猎人指向前方一片斜坡，“在那边！”


    路易眼睛亮了一下。


    猎犬冲过去，叫声更急。


    林间有一道黑影晃了一下。


    路易夹紧马腹，栗色马窜出。


    “父亲！”藩侯喊得不轻不重。


    路易俯下身，缰绳收紧，斗篷被风往后拉开。栗色马跑得很快，越过林间一段平路，向那片落叶覆盖的斜坡冲去。


    一时间马蹄声、狗叫声、猎人的喊声乱在一起。有人喊陛下小心，有人喊熊往左了。


    路易追了大约一百步。


    栗色马前蹄一沉。


    那不是很深的坑。


    只够让疾驰中的马失一下平衡。


    可一个老人骑在马上，速度起来了，这一下也够了。


    马踉跄，前身往下栽，后蹄又本能地向前抢。路易的身体从鞍上被甩出去，斗篷在半空张开，像一只折翼的大鸟。


    然后他重重跌进落叶里。


    栗色马冲出几步，嘶鸣着停下，旁边猎犬叫得更凶，有一条狗被吓得原地转圈。


    “陛下！”


    “陛下坠马了！”


    “快！”